她正在路上快速行驶着,装在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位编辑打来的。 \"雏菊女士您好,关于您上次的那部作品,可不可以改动一下?\" \"我在路上,你说什么地方需要改动?“ 她单手握着电动车的车把,在雨中快速穿行。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一辆车正缓缓启动,橙色的灯光直直地朝她这边射过来。一辆满载着人的大巴从她的身边呼啸而过,紧接着是一辆银灰色的小汽车,忽地一下从她的身边穿过去,差点和对面的那辆玫红色的小汽车撞了个正着。司机猛地一下急刹车,尖锐的喇叭声夹杂着司机的怒骂声,很快淹没了电话中那位编辑的声音。 \"你刚才说的是小说的哪一段?我没有听清楚。\" 她将车子停在路边,用双条腿撑在地面上说道。身边的车辆如同水流般地从她的身边经过,她像是被围困在一片河流中的孤岛。那辆玫红色的小汽车在阴沉沉的街上闪着灯光。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在灰暗的天空下瞪着两只令人恐怖的眼睛。车子那辆枚红色的小汽车在尽力地躲避着街上的人群,慢慢地向她靠近。 \"你说的是那个结尾吗?为什么要改动?\" 她停在雨中,大声地和电话里的编辑说着她前一段时间交上去的那部小说。 \"是的,小说的结尾需要改动一下,这样才能更符合当下的潮流。\" \"潮流?什么潮流?我不想赶什么潮流!\" \"不,我是说你稍微改动一下,更能符合当下读者的审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又一辆车子经过,将电话中的声音盖住。车子溅起的水花,在路面上扬起串串水花。电话里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了。 \"对不起,我现在在街上,听不太清楚,一会儿等我回去再联系你。” 说完她挂上了电话。玫红色的车子离她越来越近,而且速度在不断地加快。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她的的脸颊往下流,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抬起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收起电话,打算骑上继续往前走。看见电动车的座位全是水。她只好停下脚步,低着头,伸手去擦座位上的水。就在她抬起头,打算跨上电动车的那一瞬间,只见两道刺眼的光芒直直地射向她。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身子往旁边躲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眨眼之间,车子已经到了眼前,她根本没办法躲开。耳边传来一声尖叫,那也许是她自己的尖叫声。透过驾驶室那扇敞开着的窗户,她看见一张变了形的脸,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小美,是你?\" 随后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无数的碎片在她的头顶和四周炸裂开来。然后她什么也不知道了。她像是坠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再往下,缓缓地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黑暗中,她听见一个声音在问: \"为什么,小美?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不过是在每一个人都会心动的年纪,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罢了,为什么要受到这样大的惩罚?\" \"是啊,正是由于你年轻时谈的那场再平常不过的恋爱,却毁了我的生活,也毁了我的一切。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来自遥远的地狱。她的头脑像放电影一般,快速闪现着自己短暂的一生。 那是正月的一个黄昏,在一个贫困的乡下,人们正沉浸在一片新春的祥和之中,一位青年男子坐在一张铺着破旧被褥的床边,按照新年的习俗,手中端着一个破碗,在吃着饺子,床上一位年轻的母亲正在生产。 这里似乎是她故事的开端。她生命的源头就是从堤坝上这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开始。与其他孩子出生时,周围一片欢天喜地的景象相比,她的出生注定与众不同。伴随着她”哇”的一声啼哭,门外不远处的一个土坡下传来一位中年妇人一声接一声的咒骂。后来她得知那个在她出生时不停咒骂她的妇人是她母亲的妈妈,也就是她的姥姥。因为姥姥憎恨眼前这个可恶的男人拐了她的女儿。更为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背叛自己,跑到这里,为这个家徒四壁的男人生孩子而愤愤不平。所以才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咒骂眼前这个刚刚降生不久的婴儿,她恨不得她马上死去,方能解其心头之恨。 这种对于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最恶毒的咒骂,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个孩子的成长。她很快长大了,虽然是个女孩,却长得异常健康、快乐。虽然个头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小,干起活儿却麻利、干净,脸上时常带着开心的笑容,很快就能带着几个妹妹在堤坝上玩耍了。三岁那年,她已经有了两个妹妹。爸爸妈妈每天早出晚归地在外面干活,她的任务就是在家里看护着几个妹妹。 妈妈秀秀的身体不好,却是个意志力异常坚强的女人。由于自小身体羸弱,她知道自己不怎么能下地干农活,于是刻苦读书,以优异的成绩考上高中,去了镇上最好的一所高中上学。就在她满怀憧憬地做着大学梦的同时,在高二那年,校园里突然”红卫兵”横行,她不能继续读书了,只好带着满腹的遗憾回到家里。 就在这时,她身上的老毛病又犯了,每天都要去村边上的一家医务室拿药。正是在这医务室,她的妈妈遇到了她爸爸老张,一个家徒四壁的三十多岁单身汉。可能是看中爸爸对她的细心呵护,虽然有娘家人的万般阻挠,妈妈秀秀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爸爸来到这个家,并生下了他们姐妹几个。 据说爸爸妈妈结婚时身边没有人祝福,每个人都在怀疑像秀秀这样一个富家千金,如何能在这样的一个四处漏风的家里生活下去。虽然当时大家都很穷,但他们家的情况要在”穷”字上加个”更”字。 不管怎么样吧,她的爸爸妈妈还是走到一起了。她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许多年之后,妈妈还时常和她和她说起她出生的那个黄昏。 那是个天寒地冻的隆冬,大地和河流被冻得如同石头一般硬邦邦的。别说出门了,就是躲在屋里,人们也要缩着脖子,坐在火堆旁。在这本该万家团聚,庆贺新春的日子,床上的秀秀却在忍受分娩之痛。此时的室外滴水成冰,秀秀的的脸上却大汗淋漓,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她不想生了,因为她痛的实在受不了。老张在一边紧张地安慰着秀秀。 当秀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小家伙终于”哇”的一声落地了,是一个女婴。秀秀看了一眼身旁的这个浑身湿漉漉的孩子,让老张把孩子抱出去。这个孩子的降生并没有给秀秀带来什么惊喜。她为了爱情背叛家庭来到这里,妈妈一直不肯原谅自己。秀秀知道自己的妈妈喜欢男孩,原本想着生个男孩子抱回去,换取妈妈的原谅,这样多少能得到娘家的一些资助。没想到生了个丫头片子,这下彻底没戏了。叹息了一声之后,秀秀只好把希望寄托到下一个孩子的身上。 此时窗外秀秀妈妈的谩骂声更响了: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不听我的话,跑到这里,生下这么个小丫头片子。以后她也会像你一样,成为一个整天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可怜虫……” 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在这样的谩骂声中,她倔强地来到了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