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刚下晚自习,苏严生便迫不及待的一个箭步冲出教室,赶在楚楚出来前等在了八班教室门口。 陆续有人走出来,班长文海燕正和另一个女生商量着到省城去买参考书的事情,看到心目中的大神就站在班级门口,长身玉立、眉目舒朗,赶紧似耳报神般凑了上去,“苏严生,我们今天可都看到你的红颜知己了,就趴在窗边上,你该不会移情别恋了吧,你要是不和楚楚好了,还给我们班答疑么,我还有几道题想好好请教一下你呢?” 苏严生对着别的女生时,一般连笑容都很少给予,此刻旁边女生察觉出来他脸色不对,忙用手肘怼了一下女班长,说道,“快走吧,操的那份闲心,人家的事情与你有何干系。”文海燕大概就是属于那种“书呆子”类型的女生,情商极低般又紧接着跟了一句,“我觉得你还是不能始乱终弃,楚楚多乖呀,再看那个女生,一看就是个勾人的狐狸精,你这样的优等生,可得坐怀不乱啊!” 苏严生感觉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对女生真的爆粗口,所以喉头吞咽了一番,清理了一下嗓子后,对着文海燕道,“你这些问题我真的一个都不想回答,另外穿着暴露并不代表她内心暴露,她是我的知己,但不是红颜。还有,我在这并不是专职等你的,你可以离开了。”他字正腔圆,又将声音压得极低,为着楚楚还在这个班里,苏严生还是有所克制。 下一秒,苏严生就听见身旁有人喊他,“严生,不是约好在学校门口等我的么,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楚楚不明所以,上来拽了拽他的衣袖。于是,他就似变脸一般,笑容满溢的转过头来对着女生道,“因为今晚想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楚楚有心和他玩笑道,“哦~该不会就是白天大家都在议论的你的那位红颜知己吧!” 文海燕耷眉臊眼的正准备和身边的女同学离开,听到连楚楚也这样问他,便转过身去,一副被教训后不甘心还要围观好戏的神情,竖起耳朵认真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眼。 谁知苏严生对待起楚楚还真是两副面孔,一边笑着一边用玩味的表情调戏楚楚道,“是呀,那江大小姐敢不敢去呀?” 楚楚佯装着一脸怒气,对着他伸过来的手背轻轻拍了一下,嘟着嘴道,“那有什么不敢的,我江某人最不缺的就是勇气二字。”说完这句,脸上却绷不住,顿时两人四目相对,语笑喧哗,迟迟未有停歇。随即一前一后顺着拥挤的放学人群从楼梯口走下去。看得女班长海燕瞠目结舌,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女生先抢着发了感慨道,“他们俩可真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呀,相处得真好,和我看的那些台湾偶像剧吃起飞醋来一点都不雷同。” 文海燕却讪讪的,怂了怂肩膀,突然自言自语的来了一句,“学习好有什么用,永远够不着他的,他喜欢的永远是长得漂亮的。” 校门口外,苏严生一改往日两人慢悠悠推着自行车往回散步的状态,对着楚楚说道,“今天来的是管玥,是我的初中同学,我们一起玩得好的就那么几个人,今天带你去见另一个,他是我最好的哥们。” “就这样去么?我额前的刘海好几天没洗过了,多不好意思呀,要不另约个时间。” 苏严生听她这样说,竟认真的凑到身前来,仔细盯着楚楚的刘海,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慢条斯理的说着话,“放心吧,他不介意这个的,再说你这么好看,路灯底下一站,自带光环,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的。我就是想把你介绍给他认识,想告诉他我从伤痛中挺过来了,还找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我希望他也能一鼓作气,重新回到学校里。” 楚楚认真听着他的话语,磁性的嗓音就像自带低音炮般永远吸引着女孩的目光。“上来吧,我骑快一点,得跨越半个城区呢,希望他人还没走。” 楚楚将书包背到前头来,一步就跨到了苏严生自行车的后座上,两人风驰电掣般向目的地行驶去。 大约骑了快四十分钟,一直走到城北纺织厂一片老家属院里,苏严生也许久没来过了,遵循着记忆放慢速度,一条巷子一条巷子的缓缓经过。走到一个大十字路口,只听见他对身后的女孩说,“楚楚,冷不冷,一直坐在后面人容易僵,咱们这秋季校服做得忒薄了些,一点都不保暖。”楚楚摇摇头,一只手还是一直环着他的腰间,嗫糥的回复道,“不冷,一直靠在你身后呢,怎么样,你找见了没有。”苏严生看着前方,对着她说道,“找到了,应该就是从右边这条路过去第三个巷子里面,他叔叔开的这家修理厂规模不大,门头很好认的。” 他们依着记忆中的路线,拐进了第三个巷口,此时已是晚上9点刚过,明显的人流稀少下来,一条不太宽阔的马路两侧,林立着五六家洗车行和修车行,有两家门前已经被水流冲洗干净,关门打烊了。可苏严生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看出他神情有些不自然和紧张。 楚楚走在他的左手旁,突然握了握他没扶着车子的这一只手,似打气加油般对他说道,“严生,我和骆云旭小的时候也总闹别扭,可一旦有谁欺负我,揪我的小辫,他总是第一个冲上来替我解围,我知道这比喻不恰当,但我相信,好朋友是一辈子的。”楚楚一双眼清亮皎洁,不含一丝杂质,倒让苏严生腾升起一股力量。苏严生就势也拉住她的手,两人依旧沉默无言的推着自行车向前寻去。 走到靠右手边的最后一间,店面的门头只是被简单的装饰了一下,“鱼家汽修厂”几个字的油漆似近日才刚被重新粉刷过般,迎将走过去,是两扇推拉式铁皮门房,一堆修车的专用工具被胡乱的堆砌在门前,旁边还放置着一张很陈旧的皮质沙发,灰尘满满,沙发前方摆着一个小凳,凳子上扔着一包看不出什么牌子的香烟,一个满是茶渍的玻璃水杯。再向房间里面望去,俨然也是一派就要关门歇业的架势,里面的那间像是个办公的地方,微微亮着一盏白炽灯。 苏严生再次紧张的攥紧了楚楚的手,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么?”只听见里面一个男性声音回答道,“已经下班了,想修车明天再来。” 苏严生当然听出了这声音,里面人似乎也觉得莫名熟悉,“我找鱼春平,他在么?”楚楚松开了被男生握着的手,轻轻将他向前推了一把,楚楚心想,“你们兄弟久别重逢,拉着我的手多突兀呀!” 她正思索着,只见里面走出来一个理着平头的小伙子,染了一头黄毛,身量很高,怎么都有一米八以上,身材消瘦脸庞微黑,眼睛却特别深邃,仿若一抬眼能把人看穿似的。这男生上下打量了一遍苏严生,脸色没变,看不出喜怒哀乐,再从苏严生头顶越过,看到了他身后的楚楚。 苏严生主动开口,“春平,咱们真的许久未见。”那男生甚至下一秒都不想搭理他般,弯着腰从小凳上拣起了香烟盒,从中抽出一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廉价打火机,手有些颤抖般,好几次打不着火。苏严生正要上去帮他打火,他用一只胳膊挡住来人,慢吞吞的开口道,“不劳烦苏大少了,从前你就是家境好的少爷,父亲做小官、母亲是医生,一家子高知本就是我们这些人高攀了,现在,听说你读了名校,交了女朋友,呦~就后头这一位吧,未来更是名校召唤,看是上清华呢还是上北大,我们这些尘埃里的人,怎敢劳烦您来点烟。” 苏严生知道他心里恼火,将近一年半的时间,他这个人似与从前种种旧事做了切割一般,生不见人,毫无音信,他和母亲也顺势搬了家,住到从前外婆留给他们娘俩的老房子里去,只是想要恢复一种无人问津的正常生活秩序。 苏严生停驻在原地,只安静的望着对面男生,从他攥在手里的烟盒中也抽出一根烟,别扭的向他借火,然后把烟点着噙在嘴里,想深吸一口却差点呛到。旁边的男生看他许久不抽烟,竟出这样的洋相,脸上再也不见冷漠疏离,没绷住的笑了一声,“看你那怂样,还跟从前似的,一点都没变,你的第一口烟就是哥哥我教的,在这给我装什么。” 苏严生看着眼前的冰山即刻就要融化,立马接了一句回应道,“你不怪罪兄弟我就是了,出洋相算什么,看在我们这么多年肝胆相照的份上,放过我这一回吧,我那会太自苦了,拖累着你们又有什么意思,倒被人指指点点的,大家都不好过。” 鱼春平听他这样一说,那些长久以来积压在胸口的憋闷之气也瞬间泯灭了般,语气一下软乎过来,回复他道,“还肝胆相照,我看你小子没肝也没胆,你知道出事那会儿,我在你家跟前蹲了多少天么,直到开学我还是不死心,晚上总还骑着摩托过去转转,心想着,好好的人总不会就这样原地消失了吧。” 说着眼见便有些哽咽,他想赶紧跳过这话头,便对着身后的楚楚向苏严生询问道,“这就是弟妹吧,你小子不是从前说绝不早恋的么,这是万年铁树开花了呀!”便直接一手搂着苏严生向楚楚迎面走了过来。 苏严生也有些激动,对着她急忙说道,“楚楚,叫人,喊大哥。”此话一出,三人俱是忙不迭笑出声来,春平接过话头,对她一团和气的开口道,“你别理会他,他惯爱开玩笑,你喊我师兄就行。” 于是楚楚便趁势甜甜的喊了一声,“师兄,你好,我叫江楚楚,是咱们市三中高二八班的学生,很高兴和你认识。” 两个男生听她这一番介绍,又是一阵默契的对视,那眼神仿佛在交流着,“你看她多可爱?” “我没说她不可爱呀……” 鱼春平看了眼手表,恳切的对二人说道,“晚上没什么事情吧,咱们相逢一见泯恩仇,必须得喝场酒,今天刚好还有弟妹在,正好咱们一起畅快聊聊。”苏严生似早有打算,眼看着时间已然不早,对着他开门见山说道,“今晚就算了,周末直接去我家吧,我给你们露一手,咱们好好聚聚。我还有事要好好和你交代,你想喝白的红的啤的,我都悉数奉陪。” 鱼春平还是摇了摇头,一副不愿意叨扰的样子回复道,“阿姨不是有洁癖么,别把你家屋子整翻了天,咱还是到外头聚,我到时候骑着摩托车直接过去就成。” 苏严生却又拒绝道,“经过我爸的事,我妈现在性情也变化了许多,她现在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在医院发光发热,都很少回来家里的。我的事情一向自个做主,再说她要是看到你,也一定很开心,许久我们娘俩都不曾相遇故人了。” 鱼春平看他话说到这个地步,再谦让倒是没意思了。略略点了点头微笑着答应下来。 只有楚楚一头雾水的听了好一阵子,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打断苏严生,直截了当的问道,“等会,我刚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说周末咱们仨去你家吃饭聚会么,那万一你妈在呢。” 苏严生一对上她,就不自觉的唇角上扬,“我妈那天有班,其实我还邀请她来着,她主动说要把空间让给咱们年轻人,也好自在点……不过么,她说喊你和春平有时间就来家里做客,说我一个人冷清,多两个朋友也能开怀点。 楚楚还未解心中疑惑,继续询问道,“鱼师兄是你的旧友,当然好说,可我,你是和你妈怎么介绍的?” 苏严生看着楚楚一脸焦急的神情,一旁的鱼春平熟知这小子的秉性,也不拆穿,索性回头稳稳的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戏。“我说,高一谈了个女朋友,很认真的,想带回来给她见上一见!” 楚楚一听见这话,如雷轰顶,权只当他是开玩笑,不肯相信的使劲摇头道,“你在拿我开涮吧,这绝对不是真的。”苏严生站在她身旁一脸正经的回复道,“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爸妈也是高中早恋,而且我从小学开始,家里就执行的是‘民主分散制’,也就是各管各的事情,他们很少干涉我的。” 楚楚继续呆立在原地,苏严生目的达成似的,对鱼春平认真摆手道,“春平,周六我们俩会补课到下午四点,然后骑车过来找你,咱们一起去我家里,这次让你认认门,我再也不会搬家了……” 鱼春平在他身后比了一个“OK”的姿势,只见眼前自己的好兄弟,早已将女孩提溜在座椅上安置好,准备欢欢喜喜把家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