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宇听见这话，悚然一惊，怒斥道：“乱弹琴，这种帽子怎么能乱扣！”　　 他跟张天聪冲到发射场大院里，果不其然，刘秘书带来协助调研的队伍，被一群义愤填膺的员工拦住，嚷嚷着要找许敬对质。　　 场面乱成一团，昨儿深更半夜才从基地回来躺下的刘斌，都被人喊出来劝架了，硬是没拉住，还差点自己绊倒了。　　 “全都给我停下！”　　 最后，刘斌不知道从哪找来扩音喇叭，直接粗着嗓子吼了声，把这帮气血方刚的同事镇住了。　　 刘斌气急败坏道：“你们堵在这里做什么，是能把人套麻袋里打一顿，还是能把误会澄清，这么做是在阻碍调查知道吗？”　　 有人说：“刘部长，就是许敬捣的鬼！虽然当时星三乙着火了，但借着那股火势，很可能将熄灭的发动机点燃，完成超音速反推的，他却直接按下自毁按钮，害我们一点机会都没了！”　　 “就是，前段时间许敬还跟张经理闹矛盾来着，肯定是这家伙记仇，故意提前把自毁程序按下了。”　　 “对，昨天还有人看到许敬不顾劝阻，执意要发送炸毁指令呢，他铁了心故意的，明明还没到非炸不可的地步吧……”　　 发射场都是些年轻气盛的同事，正是愣头青的时候，因此想到什么就直说了。　　 原本怀疑许敬捣鬼只是两名员工间的瞎猜，没想到渐渐传了出去，越来越邪乎，许多人脑补加佐证，描述的有鼻子有眼，像是确有其事。　　 甚至有人联系了发射场那边的熟人，得知了许敬确实一意孤行的按下了炸毁指令，明显有意为之。　　 年轻人正是最容易煽动情绪的时候，因此一呼百应，一个个热血上头要找许敬算账。　　 刘斌跟秦宇是同样的愤怒表情，举着喇叭吼道：“人云亦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简直乱弹琴！”　　 然而人群虽然震慑住了，却并没有散开的意思。　　 被围攻的主角许敬，就安静的站在刘秘书身旁，戴一副黑框眼镜，是个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科研人员。　　 他只是平淡的回道：“我是按照操作手册，认真评估风险后才拍下按钮的，不涉及任何私人恩怨。”　　 然而这话没任何作用，甚至还让原本被压制住的员工情绪，瞬间反弹回来。　　 星三乙发生爆炸事故，正是人心最低迷的时刻，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想要查清原因。　　 而关于‘人为破坏’的阴谋论在场区传播开，无论真假，它就像一个情绪的突破口，让所有人都有了宣泄的目标。　　 当然也有不少人是钻牛角尖，显然是不肯轻易将此事揭过了。　　 眼见群情激奋，众人背后突然也嚎了一嗓子，“秦总来了！”　　 这话被张岱喊的掷地有声，效果还是立竿见影的，人群立马宁静下来，所有人老实的让开了一条通道。　　 秦宇走过来，目光逡巡在沿途每名同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有人迟疑一会儿，壮着胆子道：“秦总，那个许……”　　 秦宇却只是呵斥：“住口！”　　 那人立马噤声了。　　 所有义愤填膺的员工也都噤若寒蝉，不敢说话了。　　 秦宇来到刘秘书身前，歉意的同对方握手，刘秘书一如既往的顶着那张不近人情的扑克脸，不过能明显看到高兴和敬仰的眼神。　　 有本事的人，无论在哪儿都会有追随者和崇拜者。　　 秦宇说：“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刘秘书坦然道：“谣言也不是空穴来风，既然事情发生了，那我们就有义务澄清，不能辜负即刻飞行对基地的信任。”　　 他指了指身后那帮技术员，介绍起来，　　 “昨天张副司令听说你们的事故后，非常关注，立即调集了一批技术骨干，争取尽快帮你们查明事故原因，所以我们一大早就过来了。”　　 秦宇感谢的点了点头，紧接着，他转过身来，面向这群年轻人说：　　 “你们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从事的是火箭科学工作，而科学工作判断问题的依据，也应该是科学。”　　 “现在听风就是雨、人云亦云的靠着脑补、揣测来寻找事故原因，是最愚蠢、最没出息的行为！”　　 “所有人回自己的工作岗位，这件事我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谁也不许再闹事，别让我瞧不起你。”　　 这群人面面相觑半天，也都冷静了下来，兴许是觉得自己冒失了，又或者怕被偶像瞧不起，最终一哄而散了。　　 秦宇把刘秘书一行人带去办公大楼，到一间会议室谈论事情。　　 关于从昨晚到现在，闹得沸反盈天的‘人为破坏’言论，无论如何得给个说法了，不然这帮气血方刚的年轻人恐怕会一直琢磨。　　 而‘谣言’的来龙去脉，秦宇基本都弄清楚了，那就是星三乙的自毁，是前段时间许敬跟张天聪吵过架，怀恨在心；　　 于是当火箭出现事故时，对方没有严格按流程评估风险，便直接发送了爆炸的指令，导致星三乙失去了发动机重新点火的机会。　　 秦宇斟酌一番后，对张岱说：　　 “你组织几个人，立即去把星三乙爆炸前后的无线电外测、光学观测、遥测……所有的测量数据整理成一份档案，越快越好，装订好送到这间会议室！”　　 张岱点点头，立刻去办了。　　 然后是对刘斌说：“老刘，你去残骸的检查现场坐镇吧，这边不用你操心了。让他们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别总疑神疑鬼。”　　 刘斌嗯了声，“有我盯着，肯定不让那帮小兔崽子再起幺蛾子！”　　 这则谣言是不是幺蛾子，事实上就连秦宇都很难断定，但以他的经验来看，当时看到星三乙的滚转速度、以及近乎平行的姿态时，他已经放弃了抢救的希望。　　 但经验是不能令人信服的，只有数据永远不会说谎。　　 因此，当时许敬摁下的按钮，究竟是不是最佳时机，仍需要真实数据佐证。　　 于是秦宇开始在技术手册上寻找与自毁程序相关的记录，刘秘书和许敬则带领调研人员们，一边协助调查、一边向基地索要昨天的一系列数据。　　 由于来得匆忙，基地的数据还在紧急整理中，刘秘书不停打电话催促。　　 即刻飞行的全系列火箭，自毁程序都是由程序专家戴隆设计出来的，至今仍在沿用，目前是双保险自毁手段：　　 一种是飞控计算机自主判断。当中枢系统发现火箭的姿态、程序、动力等传感器报警时，就会接通火药的爆炸电源，使火箭自毁；　　 另一种是地面判断。当管理员认为火箭已严重偏离预定飞行轨迹、且满足自毁条件时，便通过外测系统发出无线电，遥控接通爆炸电源，使火箭自毁。　　 这两种自毁手段都是经过严格检验的，确保火箭该炸的时候必须炸、不该炸的时候绝不炸，是需要三司检验完爆破效果后，联合十几个部门签字确认，才会下发批文安装。　　 飞控计算机自不必说，电脑控制一般很少出现故障，唯一带有主观性的便是地面判断！　　 地面自毁的接口只有一个，并且只能交给基地，由专职管理员坐在控制台前，是否通过接口发送指令摧毁火箭，全凭他一念之差。　　 其余人，哪怕是即刻飞行的发射总指挥，在火箭点火后也只有袖手旁观的份儿，没有任何掌控的手段了。　　 而即刻飞行的发射场管理员，便是许敬。　　 此时素来平和的刘秘书，给基地打电话已经发了脾气，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所有数据一个小时内打包送来，做不到你就回原部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