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难忘——少年人,夷人神
牛鼻寺的生活确实是让人心中安乐知足,僧人们除了做功课修行,就是在山间田地劳作,自给自足。 香积厨的饭菜以柴火烹制,每近午时就会飘出饭菜香,令人食欲大开。 易心岚在寺里住了两日,与和尚们同吃同住,一同诵经礼佛,心中的烦闷减少许多。这两日,他将这么多年来的事情梳理了一遍,把犄角旮旯的东西晾晒在阳光之下,有些想不明白的还是想不明白,不过他终于舍得暂且放下。 然而,楚怜兒和宁沧是他始终放不下的,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必须面对的劫。 郁姑还是如当年一样,安静倾听心岚的倾诉,再为他开解疏导,心岚很是受用。 两日匆匆而过,易心岚准备离开牛鼻寺,前往锦平山。郁姑将他送到山门,二人互道珍重。 这时,天上开始下起雪来。 “心岚,你的病,我治不好,要想根治还得从源头上找办法,或许你可以考虑……留在牛鼻寺出家,用佛法化解妖力反噬和情志内伤。”郁姑笑着提出自己的建议。 “尘缘未了,我这种人岂敢玷污了佛门净地?”心岚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和尚,正如看着当年的郁姑,“对了,郁姑,你如今的法号是什么?怎么一直不肯告诉我?” 郁姑脸上微红,似乎有些为难。 “算了,这回能见到你,已经是莫大的机缘,不管你改头换面,还是改名换姓,你都是郁姑!” 易心岚双手合十,深施一礼,他再抬起头来,看了郁姑一眼,转身离去。 山道上,心岚白衣如雪,仍是东关书院的那个“翩翩少年”。 “易心岚,我告诉你,”郁姑的话顺着山风送来,“我的法号是忘岚!” 心岚忽然站住了,鹅毛般的雪片落到他的白衣上,他撑开一把褐色的油纸伞,久久没有回头。待到回首时,郁姑已经消失,空有碎雪在山门处乱舞。 “忘岚……真的能忘记吗?” 易心岚想起一件事,那是在东关书院读书的日子,也是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心岚在自己的书箧里发现一张花笺,上面写着“日月未亡,其心在岚”八个字,字体刻意改变,看不出是谁写的。现在想来,或许是郁姑。 得到花笺那日,心岚与宁沧、怜兒一起,拥毳衣炉火,到马尾湖看雪。心岚远远望见郁姑在书院门口站立,似乎在看着三人。那时,为什么不叫上郁姑呢? 心岚有些懊悔,也有些庆幸,可惜没有叫上,也幸亏没有叫上,三个人的千年纠缠,已经够苦了。 寺院的钟又被敲响,仿佛送别的“赠言”,低沉而苍凉。 心岚回望牛鼻寺高高翘起的屋檐,温柔一笑。 风雪连天,永州县被白雪裹得晶莹剔透,锦平山上的积雪已经能够淹没小腿。 夷人居是锦平山深处的夷人聚居地,那里很少与菜园子的各县往来。所谓夷人,乃是官方对菜园子地区古老土著的称呼,还将他们划分为“生夷”和“熟夷”。“熟夷”是稍已开化的土著,一般群居于离县城不远的山林中;而“生夷”则是毫未开化的原始土著,拥有自己独特的文化习俗,拒绝与外人来往。 菜园子有少数“掮客”做“熟夷”的生意,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将县城里的货物运输到“熟夷”那里,交换“熟夷”的特产,一般是野味、皮毛等。 “生夷”最是排外,夷人居的土著便是“生夷”。 面对“生夷”,官方几乎毫无办法,既不能收税,又不能训导教化,让他们的聚落变成了国中之国,俨然割据一方的小小“藩镇”。 每年冬季,只要大雪封山,锦平山上就再无人迹。山上的土著都窝在自家的土房里,喝酒吃肉,唱歌跳舞,到了晚上就繁衍后代,过得好不快活。 这天日落,夷人居的碉楼下,出现一个打着油纸伞的白衣人, 碉楼上放哨的勇士喝了烈酒,烤着火睡着了,没有人发现有个陌生人走进了聚落。 易心岚不是第一次来夷人居,他对这里还算熟悉,历经千载,这里的土著还是保持着原有的风俗,以打猎为主,耕种为辅,只是原有的建筑有些改变,聚落的规模扩大了几倍,但大体上的布局还是差不多。 说起耕种,其具体的操作方法还是易心岚教给夷人居的酋长的,让土著们摆脱了刀耕火种的落后生产方式。不仅如此,心岚还帮他们改良了生产工具,传授了医学知识,让这个聚落能够繁衍至今。 已是黄昏,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炊烟袅袅,腊肉的香味勾起了心岚美好的回忆。 他望见一根高高耸起的木桩,上面钉着个牛头骨,那里就是酋长的家。 欢声笑语在聚落中此起彼伏,这让心岚想到东关县的傍晚,也是这般热闹幸福的景象。 团聚,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朴素的向往,心岚也不例外。 他推开酋长家的栅栏,听到大屋子内有歌舞的声音。 “果然是世外桃源,好一个雪国!要是能住在这里,不知有多快活!” 易心岚走到屋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库史拉,地喂拉欧嘞!” 心岚说了一句土语,又使劲敲了敲门,屋内的歌舞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开了。 心岚收起油纸伞,走进屋子,一股暖流扑面而来。 屋内的所有人惊愕地看着易心岚,就像是看到了恶魔的使者。 心岚拍了拍身上的雪,环视一周,发现屋子里有男女十余人,正在歌舞宴饮,满桌都是香喷喷的兽肉和奶浆。居中的尊位坐着个满脸白色络腮胡子的老人,应该就是夷人居的酋长。 土著们愣了半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原本的喜悦之情顿时化为无明怒火,呵斥着要拿住心岚。 那老人喊了一声,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贵客,你的出现让我等感到惊讶。”老酋长用官话说道,“王化之地的人,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心岚听了酋长的话,反而觉得诧异,他没想到夷人居的酋长竟然可以说一口流利的官话。 “阁下就是酋长?你的官话说得真好,倒是省了我卖弄半生不熟的土语。” 那酋长面色黎黑,皱纹深刻,显然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贵客,老朽这辈子见过五个进入夷人居的大宁人,前面四个都是在夏季到来的,只有你是在大雪封山后来的,不简单啊!” “哦?”心岚倒是起了好奇心,“那前面四个后来怎么样?” 老酋长邪恶地笑笑,向其他夷人说了两句土语,所有人都开始大笑。 “贵客,你应该不会想知道的,前面四个人都成了山地里的肥料!” 易心岚并不慌张,他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半块小小的牛角。那牛角为深褐色,像是莹润的玛瑙,看起来有很多年头了。 老酋长看到心岚手中的牛角,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站起身,来到心岚身边,夺过他手中的牛角,双眼发出奇异的光彩。他向一个女人说了句什么话,那女人答应着冲进厢房,不一会儿取来半块小牛角,与易心岚的牛角几乎一样。 老酋长将两块牛角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形成完整的一块。 “岚神,您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