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以为这一回，一定会把念恩逼得走投无路，即能看见她最狼狈的样子又能占点便宜。但念恩的反应却完全地出乎了她们的意料，她在这些人朝自己靠近的时候，突然出手，抓着那个人的头发就往墙上撞。　　她虽瘦，但因为在冯家的时候做了许多家务活，所以力气并不小，她的下手又快又狠竟是要拼命的架势，直撞得那人额上一片血肉模糊，她也不肯松手，旁边几个要找她碴的女人几乎吓傻了眼，她们竟一个也不敢上前去阻挡念恩，直到狱警来了，才将她们分开。　　从那一次之后，再没人敢欺负她。人人都知道那个沉默瘦小的女子，你若不惹她，她就是最无害的存在，但若是你招惹到了她，那你就要做好头破血流的准备。　　念恩听完刘冬梅的话，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　　在狱里关了六年，除了放风的时间，平时能晒太阳的机会很少，她本来就白，现在简直白成了一片雪，淡茶色的眼睛如六年前一样晶莹剔透，但若你仔细看，就会发现里面多了一些，又少了一些东西。　　“我会好好活着的。谢谢你。”她轻开启嘴，沙哑低沉并不悦耳的声音从她口中泄出。　　她也想让过去过去，但那必须是过去也能放过她，那些狰狞的可怕的让人撕心裂肺宁愿死去也不愿经历的过往，已经成为她永生的梦魇，它们纠缠着她，在她的身上心里骨上烙到印记，让她根本不能忘。　　高大的铁门轰隆隆的打开，念恩缓缓地走了出去，已是寒冬季节，但阳光依然刺目，她用手遮在自己额前，四处张望。　　被关了六年，人都要关傻了，虽然每天也有十几分钟可以看看新闻，但对外面的飞快改变的世界依然是一无所知。　　念恩找着开往市里的公车站，不期然看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停了辆黑色的林肯。　　车门半开，从里面伸出一根手仗，然后是一双擦得光亮可鉴人的皮鞋，最后是一双长腿，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　　念恩与那人对视，抬起的遮阳光的右手都不知道放下，她呆呆的样子，让那人脸上绽开一道微笑。　　“念恩，大哥哥来接你了。”　　看着冯成麟一步步的走向自己，念恩站在原地不能动。他的腿到底还是伤到了，走路的时候必须依靠手仗，否则就要坐轮椅，那场车祸给了他无法弥补的伤害，他脸上被伤的地方已经痊愈，但留下了一块血色的疤痕，让人不敢直视。　　不幸中的万幸，他还活着。　　直到冯成麟伸手将念恩抱在怀里，念恩仍像是傻了似的一动不动，冯成麟的怀抱十分温暖，让她衣着单薄的身体一下子暖了过来，她仍穿着进来时穿的那套只适合早春天气的单衣，这六年来，除了冯成麟，没人来看过她，而他来的时候，她却选择了避而不见，不要他给的东西，也不见他这个人。　　她没想到冯成麟会来接她，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却哽在嗓子里，半晌，“大哥哥……”　　“没事了。傻丫头，没事了。”冯成麟听到念恩叫自己，一下子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的怀中似的。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放开念恩，怕念恩突然会跑掉一样，紧拉着她的手，一直把她拉进车里，他才松了口气。　　车子里十分温暖，空气中有淡淡的清香，手工制成的皮套坐上去滑溜溜的，这样的奢华让念恩感觉有些别扭，她斜靠在坐椅上，手指轻轻地划过皮垫子。　　“大哥怕你又不见我，所以特意一早上就来堵你。念恩，你瘦多了。”冯成麟抓住她游动的手，感觉到她的手腕微微一颤。　　瘦了么？她不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看自己的样子。念恩低着头，抬起来时，脸上有浅浅的笑，“不会啊，里面吃得挺好的，我每顿都有吃饱。”　　不知怎么的，看着她消瘦的模样，再听她这样安慰自己，冯成麟的心竟有些酸楚，他揉搓着念恩冰冷的手掌，“是大哥哥不好，如果大哥哥能早点恢复，就可以早点把你接出来，不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他的掌心温热，从其中传出的热度让人觉得十分合适，可是念恩却毫不留恋，她将自己的手，坚定地，一点一点地从冯成麟掌中抽出。　　“六年比起十年，已经减少许多了，我觉得挺好的，大哥哥，你也不用太自责，毕竟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你别这么说，大哥听了会难过的。我知道这事不是你做的，母亲这么对你，是她的错，我替她向你道歉。”　　一句道歉，就能抵她六年的光阴么？念恩心中轻笑，可脸上仍是淡淡的，“大哥哥言重了，这事说起来到底是因为我而起，柳姨这么做，不过是做母亲的本能，我不怪她。”　　我要感谢她，如果没有她，我仍是那个蠢笨无知天真得可笑的小哑吧，是她让我知道了，人性有多丑陋，你拿一颗真心出去，得到的，却只是看见别人将你的真心撕破，踩在脚底下，还要笑你自不量力。　　得到她的释怀，冯成麟并不高兴，他突然发现自己看不透念恩了，以前不管她笑还是恼，都是出自本心。可是现在……离她这么近，可他却一点感觉不到她，她和自己之间就像是隔了万水千山一般。　　车子拐上高速公路，外面的景色开阔起来，念恩扭过头，贪婪地看着窗外的一切，突然她听见冯成麟在自己身后道，“老二他……他结婚了……你知道么？”　　毫无预兆地，像是有人突然将车里的空气抽走，念恩觉得一阵窒息的眩晕，她用指甲扣住自己的掌心，声音愉悦道，“知道呀，娱乐新闻里已经播出来了，我看到了，我们在里面也是可以看电视的，虽然只是新闻节目。大哥替我向二少道喜吧，祝他和童小姐……白首同心，百年好合。”　　那么盛大的婚礼，全城同贺，不比前几年霍家独子的世纪婚礼逊色，连新闻里的解说员播报时都含了些羡慕嫉妒的情绪。　　婚礼上的冯言陌西装笔挺，面貌冷俊，而童莲一身红色的礼服，如天女下凡，美艳无双，他们是郎材女貌，天作之合。　　他终于娶了那个女人，那个他口口声声说不爱的，不喜欢的，想要与她分开的女人。　　“这话还是你和他亲口说吧，我是说不出口的。”冯成麟轻声道，语气中似乎有不满，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的车祸是由冯言陌操纵，但心里的芥蒂却是早已种下。“念恩，你接下来想去哪？冯家，还是……我在市里有别的住处，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住我那里。”　　“都可以的，我怎么样都行。”心里早有了主意，念恩无所谓的回答着。　　一路上，冯成麟柔声地和念恩说着这几年冯家的变化，念恩安静地听，偶尔答上一两个字，她虽能说话了，但不能说多，说多了嗓子就是火烧火燎的疼。　　车子拐下高速，往着市里行进，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念恩突然望着路边的小超市开口道，“在里面的时候，什么都好，就是嘴巴太淡了，总想喝点甜的。”　　“那还不容易，让司机去买几瓶饮料回来。”冯成麟拍了拍司机的肩膀，示意他靠边停车。　　车子在路边刚一停下，念恩就跳了下去，“不用了，我自己去买吧，好久没逛超市，我得好好转转。”　　“念恩，等等我。”冯成麟的脚不方便，下来时的速度慢了一些，念恩已经冲进超市里。　　冯成麟跟在她后面进了超市，走到饮料专区的时候，却发现念恩并没有在那里，他的神色一暗，立刻把司机叫进来一起找，把几十坪的小超市翻了个底朝天，可是已经晚了，哪里还找得到念恩。　　下了公车，念恩走出没多久，发觉有点不对劲，她伸手摸了摸背包，脸上表情垮了下来。　　装着她所有积蓄与身份证件的小包包，不见了。　　怪不得刚刚身后总是被人挤来挤去，她还以为是遇到了色狼，狠狠的踩了对方几脚，没想到竟是个小偷儿。　　念恩茫然地站在陌生的街道上，没有钱，也没有证件，她现在成了一个彻底的黑户，到底该往哪儿走？　　用手摸了摸口袋，突然发现里面藏了张小纸条，念恩把纸条掏出来一看，脸上又重新扬起笑容。　　这里是H市的边缘地带，新城与老城交界的地方。是最繁华也是最荒芜的地区。无数的高楼大厦背后，藏着破旧的小民宅。　　大隐隐于市，这是离冯家人最远的，也是最近的地方。　　念恩不是没想过离开这个城市，但她兜里的几块零钱告诉她，这个计划是不现实的，她想要离开这里，先得把路费赚出来才行。　　按着纸条上记录的地址，念恩一条一条巷子摸过去，最后终于让她找到。　　破旧的小院子外挂着几乎辨认不出的门牌，吱呀呀做响的木门，门梁几乎要掉下来，斜斜地挂在半空中，被风一吹来回晃悠，院子里面的石板路也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样子，石缝里杂草丛生。　　念恩一踏进门，立刻惊动了一只虎纹花斑老猫，老猫背着耳朵肚皮贴地疾驰而过，念恩被它吓一跳，越看越觉得小院有种鬼片的阴森气质。　　深吸了口气，念恩给自己壮了壮胆子，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都不怕，何况是鬼。　　鬼再可怕，也不及人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