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念恩的提议，陈尔东并没有很积极的响应。他嘿嘿一笑，用手比划着道，“你太瘦，屁股又小，睡着咯人，我看不上。”　　“滚吧你！有多远滚多远！”居然被这么一个邋遢鬼嫌弃了！念恩大怒，从陈尔东手里夺过钥匙，扎着双手轰鸡一样往外撵他。　　“乖乖的，别和人吵架。“被赶到门口，陈尔东仍不忘叮嘱一句。　　“万一要是别人找我吵架呢？”临关门前，念恩问道。　　“那你就吵回来。要不然你就给他们唱忐忑，你声音这么难听，一定能把他们……”　　“嘭！”大门在陈尔东面前毫不留情的关闭，如果不是他躲得快，恐怕连鼻梁都要被打断。　　摸摸自己死里逃生的鼻子，陈尔东原来被酒意浸染的双眸突然变得闪亮无比，他若有所思的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灵敏的耳朵在听到念恩将自己那间的房门反锁上的声音后，他才转身离开。　　在酒店干到第二个星期，念恩的手已经不再怕热水烫，她可以用最短的时间将碗洗得干干净净，就连当初看她娇滴滴的样子，怕她给大家惹麻烦想故意刁难她，让她赶紧走人的王姐也不得不承认，念恩将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好。　　她开始结交一些新朋友，那些平凡的人们没有光环笼罩，斤斤计较却也纯朴得可爱，只要念恩做好自己的事情，不给他人拖后腿，他们就都是安全无害的。中午在食堂吃饭也有人给她留位子，赶上一起下班的也能聊上几句。　　到周末的时候，她偶尔会和陈尔东出去吃饭，喝点小酒什么的，陈尔东外表粗犷，为人邋遢，但心思很细，念恩和他很谈得来，但也只是这样而已。他们都是聪明人，不会越雷池一步，知道平淡的交情已是难得宝贵，再近一步只怕什么都没了。　　念恩对自己这样的生活很满意，短时期内她不想做任何改变。　　但事情往往不能如人意。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念恩正埋头洗碗，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是个不认识的服务生对她扬手招呼道，“你快到vip包厢去，有客人和经理投诉，说碗洗得不干净。”　　念恩皱皱眉头，知道这事儿是不可能发生的，她洗过的碗一个个光可鉴人，拿来当镜子都行。但既然客人已经投诉了，那她不管怎样都要过去一趟。　　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交到王姐手上，王姐有些担忧道，“要是有人挑事，你就忍忍啊，有些人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你可别和他们一般计较。回头让小刘给你出气。”　　小刘是专门负责上汤菜的服务生，如果遇到胡搅蛮掺的客人，小刘就会替天行道，往他们的汤菜里加点好料，反正汤汤水水的一大锅谁也看不出什么。　　“知道了。王姐放心吧。”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拿到手，她还想继续在这儿干下去，只要客人不是太过分，念恩都能忍一忍。　　毕竟这些年，她已经将忍耐这门功夫，用了不知多少次。　　酒店外的装修很低调，但里面却十分奢华，高挑的过道顶上吊着从奥地利空运来的水晶灯，念恩走在手工制长绒的紫红色地毯上，没有丝毫声音。　　每个包厢门口都有一两名服务员守候着，他们束着手站得笔挺，有人经过时脸上就会露出职业笑容，连唇角上挑的弧度都是相似的，初看时让人觉得很亲切，但看久了，就会审美疲劳，因为每个人笑得都是雷同，一看就不是出自真心。　　“念恩啊，里面的客人有点难缠，你可得加点小心。”值班经理站在门口用手帕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他正是当初介绍念恩入职的那位，和念恩相处了几个月，感觉她是个很踏实的员工，再加上又是老板朋友介绍的，所以平时对念恩都很照顾。　　念恩点头，“我不会和客人吵架的，忍会儿就行了。”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暖气让念恩一下子觉得血气上涌，但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又让她脸上的血色全部褪祛。　　“念恩，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回去和大家打个招呼，真是太不懂礼貌了。”　　柳晓眉独自坐在偌大的包间里，有些臃肿的双腿很艰难的交缠在一起，数九寒天，她却穿了件短袖低胸的小衫，生怕别人看不到她事业线似的，用钢丝胸罩将胸前的两坨资本高高挺起。　　她的长相本来只是中等偏上，因为人生得丰腴所以年轻的时候还挺受男人喜欢，但六年过去了，青春的资本早就消耗过半，她喜欢玩，夜生活非常丰富，几次减肥，又几次反弹，皮肤经不起折腾变得松驰不堪，用了多少化妆品都遮盖不住脸上的阴暗，眼角的褶皱。　　“柳小姐，你好，请问你到底是来叙旧的，还是来投诉的？如果是前者，那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也没心情和你聊天，如果是后者，那麻烦你指出来，这些碗我哪里洗得不干净？”念恩面无表情的对柳晓眉道。　　对于柳晓眉能找到她，她并不觉得太多意外，毕竟她也没有改名换姓故意去隐藏自己的行踪，她不欠冯家什么，也不想特意去躲着冯家的人，她只是有点好奇，以柳晓眉的智商，是怎么找到自己。　　人生之苦，爱别离，求不得，她早就尝尽，像柳晓眉这样的小打小闹，在她看来，就跟一个冷笑话似的。　　她如此年轻，心却已经荒芜。若非彻骨大痛，已经很难有什么事再让她触动。　　念恩如此冷静，柳晓眉以为她是强装出来的，止不住的冷笑，“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样子，谁还不知道谁啊，你看看你，现在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有什么好装的？念恩，咱们好歹也姐妹一场，要不这样吧，你真心实意的求求我，我替你换个好工作，怎么样？总比在这儿给人低三下四的洗碗强。”　　“我不觉得我的工作有什么不好，也不需要你这样的姐妹，话说回来，柳小姐，咱们曾经是姐妹么？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人总是到冯家打秋风，也不管大哥哥看不看得上她，总是死皮懒脸的不愿意走，是哪一位来着？你看我这记性……”念恩状似遗憾地叹气道。　　柳晓眉被她几句话气得几乎发狂，倒追冯成麟这事简直是她整个人生上最大的污点！从来都是男人在她屁股后面追着她跑，她什么为了一个男人这样费尽心机？不光要忍受冯成麟的冷漠，还要忍受柳月溪这个老虔婆不定时的抽疯！　　到最后，她以为她消灭了自己和冯成麟之间最大的障碍，自以为这回一定能够成为冯家长子长媳的时候，冯成麟却仍是对她不理不睬！　　他一个走路都走不利索的跛子！要不是看他手里攥着美美的股份，他以为她为什么还要待在他身边？　　最气的人是，她都已经舍了脸面自荐枕席，可他竟然拒绝了她！　　他拒绝了她！还去领养了一个女儿，说什么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结婚了，也不打算要孩子了！　　他出车祸不光撞瘸了腿，把脑子也撞坏了么？　　柳晓眉想起冯成麟的所做所为，不禁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我这么说话？”　　她拍案而起，脸上的松肉因为激奋抖动起来，“你可别忘了，你都做过什么！你是坐过牢的人！你说我要是把这事儿和你那些同事说了，他们还会愿意和你一起工作么？念恩，你现在向我道歉还来得及，别因为一时的愚蠢而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她知道念恩现在过得很不好，看她身上那身旧衣服，素面朝天的模样就知道她的日子一定很拮据。也是，像她这么蠢的人上哪里找，当初在冯家的时候，给人免费当苦力，对外面说得好听，是冯家的养女，冯家的管家，其实冯家谁不心知肚明，她不过就是个不花钱的佣人罢了。　　不光给人干活，还得陪睡。　　柳晓眉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想象到念恩在自己面前哭道，抱着她的腿求她放过自己的惨样，但她的美好幻想很快就被念恩低哑的声音打破，“如果柳小姐闲得没事，一定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那我也没办法阻止，要我替你带路么？你已经耽误我很长时间了。”　　她说完就要走，柳晓眉在她身后彻底爆发，她用手重重在桌子上又拍打了一下道，“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不见棺材不落泪！好，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她突然发狂似的将桌上的碗筷还有没动的菜肴都打翻在地，还拿走酱油瓶在自己身上滴了好几滴。　　念恩冷静地看着她发疯，直到她做完这一切，柳晓眉很解恨似的道，“念恩，你没做好自己的工作，不但不肯认错，还故意向顾客发难，打破了碗不说，还把我这身Fendi的新款弄脏，你说像你这样的员工，酒店还会留下嘛？”　　在一个微不足道洗碗工，与出手阔绰的客人之间，只要有点头脑的商家，都会做出明确的选择，柳晓眉不信这一回不能将念恩打回原形！　　说完之后，柳晓眉自己都觉得很得意，她抽着手只等着念恩脸色大变，然后幡然悔悟，但这一回，她不管再怎么求自己，自己也是不会放过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