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8章 僧与俗
一步,一步。 许仙缓步慢行,每一步踩出,都好似耗费了他不小的力气。 以至于只一大早就出了门的许仙,直到快要到了中午的时候,才堪堪瞧见了远处金山寺的影子。 “果真是一座气派恢弘的佛门大寺啊……” 遥望着就在远处的金山寺,许仙摇头感慨一声,眼中的复杂神光,也缠绕的越来越显浓烈,浓得似墨,晦暗无光。 叹息过后,许仙再次抬脚上路。 但这次再迈开腿,许仙只感觉自己的脚步,好似比之前又更沉重了许多。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忐忑。 他不知道,如果被证实,李知身上的病症当真与自己有关,待到那时,自己又该以什么样的一种心态,去面对姐姐姐夫,面对老师师娘,乃至于,去面对……采因。 随着距离金山寺越来越近,许仙的身边已经全都是来来往往的香客信徒。 瞧着过往路人面上或悲或喜,或忧或愁的神情,人生百态,已尽入许仙眼底。 是啊,人人往佛寺里来,都是想着要求一个希望。 但自己所求的希望,当真是那泥塑的佛陀,能够给予自己的吗?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儒门经典,怎的只听旁人胡乱说上几句,就没头没脑的,直接跑出城来了? 当真是,不知所谓。 许仙忽然停下了自己前行的脚步,他定定的桥这儿不远处,几可说已近在咫尺的金山寺的山门瞧了半晌,忽的眼光一变,竟是在摇头失笑一声过后,竟不再往前去走,而是一挥袖袍,直接顺着来路要归返回城! “咦?” 金山寺内,一座七层的佛塔顶楼,法海盘膝坐在此处,身周隐隐有宝光流转,忽的,法海原本紧闭的眸子微微一动,自他的口中,也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咦。 以法海的修为,至少在金山寺方圆十里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很难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法海早就已注意到了许仙,不过因为他已提早在寺中做了安排的缘故,所以倒也只是分出一缕神念盯住了许仙那边而已。 可眼下瞧着许仙扭头就走,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再联系起方才于许仙眼底所浮现出的那一抹光采,法海终于睁开了自己的眸子,眸中有光华如电。 法海感叹着道,“果真是受天道所钟,只随随便便,就能在心性上有所突破。” “不过,你即是入了我金山寺的地界,眼下要走,又岂是那样容易?” 捻动着手上的念珠,法海轻笑一声。 随即,只见他身形一闪,整个人就已经消失无踪。 七层的佛塔当中,只余檀香袅袅,以及法海离去前自口中吐出,此时仍尚未散尽的一声轻笑。 许仙要循着来时的路程返回家中。 因着此刻与之前相较,已有了绝然不同的心情,所以许仙在行路之时,也便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道路两旁的景致上面。 以至于直等走了好一阵子以后,许仙在忽然发觉,整条路上,似乎已只剩下了自己一人独行。 再抬起头,面前不远,赫然有一位身着月白僧袍的和尚正站在那里。 其人双手合十,掌心扣着一串西天佛祖如来钦赐的紫檀念珠,瞧来虽是宝相庄严,但只看这和尚眼中的昂扬锐气,便足以瞧得出来,这位主儿,铁定不是那种只会空谈慈悲的迂腐老僧。 许仙当然认得眼前拦路的这人。 这样的打扮,这样的锐气,不是金山寺的住持方丈法海禅师,又还能是哪个呢? 是以,当认出了前方拦路之人的身份以后,再想想自己此刻所察觉的异样,会有这样的变化,倒也就不足为奇了。 心念微动,许仙主动上前,朝着法海行了一礼,“见过法海禅师。” 法海笑着朝许仙点头,也道了句,“许施主。” 法海来见许仙,自是要同许仙讲妖的事情。 而许仙见到法海,则不由得想起刘大夫等人曾说,法海或许是救治李知的最后希望。 事实上,许仙并不能确定,靠着清源禅师这些时日以来的努力,最终能否成功将李知救回来。 虽说在这样一个时代,幼童的夭折率从来都算不得低,而李知身上的病症,还是因着妖气侵扰,失魂失魄所引发出来,便是最终救不回来,实际上也算不得如何出奇。 不过,眼下即是遇到了法海,思及传闻中法海身上的种种神异之处,虽然知道法海主动现身来见他,定然是有所图谋的,但许仙仍想要从法海这里讨一个救命的两方。 两个人各有心思,各有打算。 而许仙作为一个仍还带了几分书呆子气,并不怎么习惯待人接物的文人举子,此时即是有求于人,他的心里自然就生出了几分的踌躇。 许仙这里有些迟疑,可法海却不一样。 他笑着看向许仙,在面上做出一副不解的神情来,朝他问道,“许施主先前该是已要到了我寺里去的,怎的走到半途,就又折返了回来呢?” 对于法海的这个问题,许仙当然是不好直接回答的。 他总不能将自己心头的实话讲说出来,而在法海那好似能洞彻人心一样的灼然眼光的逼视下,许仙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作答了。 “这……” 许仙的迟疑并没有惹来法海的不快。 而且看他此时的样子,似也并没有非得要等着许仙来主动将心中答案将说出来的打算。 眼见到许仙已不知该如何回应自己问话的踌躇姿态,法海笑了一笑,随即忽然探出一只手掌,指成拈花状,往许仙那里虚空一扫,随即,在法海的指尖位置,就已多出了一缕似毒蛇一样奋力挣扎的黑雾。 法海将空置的那只手竖在胸前,手上提着自己的念珠,在轻喧了一声佛号以后,笑着盯住了许仙,朝他示意道,“该不会是,因为许施主身上所沾染的这些妖气吧?” 许仙到底只是个凡人。 眼瞧见被法海捏在指尖的那一缕黑雾,听到自那黑雾里面所传出的凄厉叫声,许仙惊叫一声,竟是直接就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