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书生意气
伴随着法海手指的轻轻捻动,那一缕处处都透着阴邪诡异的黑雾,也便就此化消虚无。 但由此对许仙所造成的心理冲击,却绝不只是一星半点。 虽说这是个有神鬼妖魔的世界,虽说这个世界上屡屡有道法显圣的神迹,但许仙终究只是个文人举子。 他活了这二十载光阴,也都一直只待在这杭州城里,待在自己的亲人朋友身边。 虽然许仙也曾听李捕头、李公甫都将说过妖魔的本领,也曾听说眼前的法海禅师乃是佛门里一等一的法师,曾做过不少降妖除魔的壮举。 但他毕竟从未见过真正的玄门术法,没有见过那些超出了常人认知的神秘。 就比如说,此时法海只随手一招,就从自己身上摄拿出去的那一缕黑雾。 这种明明白白展露于自己眼前的东西,可比许仙平日里与采因相处时,自采因身上瞧见的那些,因为小姑娘的粗心大意,意外所显现出来的非同寻常,要更有冲击力的多。 但好歹多年的读书学习,许仙的性格比之原本的故事里面自已有了很大的改变,更何况就在短短片刻之前,他的心里才刚因着堪破些许迷雾,有了不浅的一份触动感悟。 是以在经过了初时的惊骇过后,随着一道了然之色从许仙的眼底掠过,他终是又再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他从地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衫,而后苦笑着看向法海,冲他致歉道,“小生读书的资质不佳,以至于养气的功夫没能练到火候,让禅师看了笑话,实在抱歉。” 法海也诧异于许仙竟这样快就已调整了过来,他笑着眨了眨眼,道了句,“不妨事。” 随即,法海的面色转为肃然,朝着许仙凝声问道,“贫僧方才观瞧,施主身上所沾染的妖气绝非等闲。” 法海的言语里带着几分的循循善诱,“莫非施主之前要往我金山寺去,是要请贫僧出手,助你降妖的么?” 法海的这一番话,使得许仙的面上不免增添了些许的纠结。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说。 实话讲,若只为了外甥李知的生死,许仙确实是想要去金山寺请一位如法海一样的高僧出手救命。 但早在之前他就已对采因的身份有所怀疑,如今再亲眼见到法海从自己身上“摄拿”出去的妖气,就更使得许仙对自己早前所做的猜测确信无疑。 联系法海的身份以及他身上许多与降妖除魔有关的惊险故事,那么,如果自己真的实言以告,岂非就是要将采因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里去? 若真是那样,自己却又于心何忍? 况且,暂不说相伴多年,采因从未害过自己,便只清源禅师说,李知身上的病症是因着自己,因着采因而起,许仙心里也是存了不少的疑虑的。 毕竟,这些年里,他虽是时常往李家走动,并同李知这么个小外甥亲近玩耍,但由于学业负担,许仙往李家走动的次数,其实也算不得太过频繁。 非说李知的患病是因为自己,倒是勉强有那么几分的牵强。 ——这便是慕容白与白素贞多年教导,使得许仙身上所发生的诸般改变里的一样。 他至少已学会了思考,而不再是如原本故事里那样人云亦云,毫无主见。 这是好事。 但他到底年岁尚浅,见识浅薄。 虽然心里会做出些自认为合适的判断,但最后的选择究竟是好是坏,却很难有人能说得明白。 此时,对于是否该对法海实言以告的问题上,许仙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纠结。 但在心中思绪翻涌一番以后,伴随着长长吐出的一口浊气,在许仙的脸上,就已将之前所有的犹疑全数消敛了干净。 他以儒家礼仪,仔仔细细的,朝着法海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自口中沉声说道,“小生今日前来,原本确是有事想要请禅师帮忙,只是想想自己空手前来终归不妥,这便想着要回去备些敬奉佛祖的祭礼,再来求问。” 口中言语略作停顿以后,许仙继续说道,“我的外甥害了急症,满城的名医都说无力回天,唯有一位老禅师出手,才稳住了病症……” 面对法海,许仙只讲了一半的内情。 他说了李知的病症,说了清源禅师的推断,但对于自己身上的妖气,却一字未提。 就好似方才被那一缕黑雾骇得跌倒在地的人,根本就不是他许仙一样。 许仙的如此回答,使得法海的眸光不由得就变得幽深了起来。 他的面上依然是令人如沐春风一般的慈悲笑意,等仔细听完了许仙的讲述以后,也极有默契的,没有再去追问许仙身上妖气的源头。 而是将双手合起,做出了一副悲天悯人般的模样,朝着许仙开口说道,“我佛慈悲。” “上天有好生之德,更何况稚子无辜,即是那孩子的病症与妖有关,贫僧今日,便随你走一趟杭州城吧。” 许仙没想到法海这样轻易就应下了替李知瞧病的请求,心下一时间竟有些发蒙。 不过,法海能够答应出手去替李知瞧病,对许仙来说,也是一件很令他开心的事情。 他连忙向法海表达出了自己的感激之情,但当法海挥手散去了布设在他们两人身周的结界,使得许仙重又感知到了四周的虫鸣鸟唱,瞧见了道路上零零散散途径的路人以后,许仙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抬脚迈步,领着法海直接往李家而去。 “许施主还有话要说与贫僧?” 瞧见了许仙眼里所显露在外的坚定,本已准备要动身启程的法海心下微动,抬头迎上了许仙的目光,笑着冲他问道,“贫僧不是什么山妖猛兽,施主要有什么话,此刻但说无妨。” 许仙咬着牙,盯紧了面前的法海,几是一字一顿的,凝声说道,“还请禅师先与小生约法三章,此次进城,仅只是为了救我那外甥的性命而已。” 有之前的那些谈话,显然,许仙此时讲出这样一句来,就是要法海不要再插手他身上带有妖气一事。 法海自然能想明白这一点,所以,等听完了许仙所讲出的这一句话,他的面色,立时就变得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