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区方圆几十公里，纵横交错的地下隧道建得跟迷宫似的。道路两边全是白色木栅栏围起来的农场，走哪儿都一样，全靠门牌号认路。珊莎方向感很强的，进来没转几圈也能晕菜。　　“皮皮的个人终端被人摘掉了，我追踪不到她的定位。”珊莎将摩托车停在路，边以最快速度给幺鸡发简讯。　　“她被人迷晕了扛走的，我感知不到周边的情况，只能根据行进路径，给你一个大致方向。”幺鸡不在农场。她勾勒了一条路径图发给珊莎，另附一条简讯：“你先找她，我尽快赶过去。他们给她注射了药剂，不知道什么东西。她现在都还没醒。”　　幺鸡没给珊莎透露，皮皮注射的是九尾狐病毒病毒。不晓得是什么型号，有没有疫苗，她怕珊莎走漏消息，引起地下城居民恐慌。　　珊莎正想召集一队人马过来，把这杏林区翻个遍的，幺鸡又发了一条简讯进来：“劫走皮皮那帮人行为诡异，可能另有所图，不要打草惊蛇。万一他们受到惊吓，带着皮皮离开杏林区，就不好找了。”　　珊莎掐了一下浮在手腕上的虚拟按钮，关掉简讯界面，闭上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　　地下城很多地方，确实比杏林区更复杂，风土人情也未必相同。进去了，很可能就别想再出来。她在这里待了三十年，没人比她更了解地下城的。　　寻着幺鸡发的路径图找过去，终点位置竟然有三十多家农场。　　这，一家一家的查，确定不会天黑？　　没法儿精确定位，又不敢打草惊蛇，还不得一家一家的查。　　云歌的金属球，爬在万金楼后院的房梁上蹲点，幺鸡正在赶过去跟他汇合的路上。　　皮皮腕上的个人终端被人摘了，系统外化的转换器还戴着，旁人都以为那是个装饰品，不得过问它的。　　进入地下城后，皮皮给转换器做了升级，就算金属球跟她距离远点儿，也不会没信号，但是感应却不怎么强烈——聊天说话还行，干点儿别的就没指望了。　　所以，幺鸡必须得去！　　“事情都办妥了。”　　宝二爷在静室里练书法，榕管家沏了壶新茶进来，斟上一碗递他手上。　　“能确定那帮人的身份吗？”宝二爷阁下毛笔，晃了晃指尖上托的茶碗，埋头抿了一小口。　　“不确定。但是我敢确定的是，不止一帮人在找那丫头。诺瓦军事工程学院人机交互专业毕业的机甲设计师，很值钱的。”榕管家给自己添了碗茶水，没喝。他欣赏着茶碗里平静的倒影，就像欣赏着自己亲手创造的作品一样，入了神。“我给她伪造了一张身份卡，毕业学院就这么写的。”　　“‘戏龙珠’的巡回赛即将在玛雅星举行，有多少帮派、组织想找个像她这样的工程师。做苦力，还不给钱……”　　“呵，最后再让她自己设计的格斗机甲，将那金属球当‘龙珠’戏一场，岂不美哉？”　　这，算是替宝二爷报那一箭之仇？　　榕管家造谣的本事不错，还借刀杀人。查不到皮皮的真实身份，他索性捏造一个。亦真亦假的，谁能分得清楚？就算她的身份卡上没有这些信息，谣言传一万遍也是真的。　　那姑娘，本就是做机甲设计的，努力一把，说不定假戏真做呢？　　假戏真做了，他们就收点儿渔翁之利。做不成，刀在别人手里，就算犯下滔天的罪孽，也不关他万金楼啥事儿。　　静室里“哈哈”一阵油腻的笑声荡漾开来，宝二爷略一抬手腕，将指尖儿上晃得温热的琥珀色茶水一口干了。　　“那金属球，一看就是次等品。没有主人控制，现在可能就是破铜烂铁一堆，没有用的。”榕管家欣赏杯中倒影的眼神光，蓦地沉了下去。“就像当年我那位不自量力的长兄，总以为他研制的机器人，会无时无刻效忠于自己。到后来，他还是无法掌控，机器人被人利用，反将了榕家一军。他自己被逼无奈，躲进地下城做泥鼠，还种下一颗大榕树。”　　“榕树倒是长得茂盛，榕家却没了。”　　不见他眼中怒火，不知浓恨几分。　　茶碗在榕管家手里咯咯作响，“啪”的一声裂了。葳蕤琥珀光，在茶碗裂掉的一瞬间碎开，撒了他一身一地。　　原来，这座宅邸是榕家的。院里的大榕树，是榕家兄长亲手栽的。　　“唉，兄弟，不提那些过往。”宝二爷扯过桌上的粗麻手巾，亲自替榕管家擦掉袖子上、衣襟上沾的茶水，没有劳烦管家机器人动手。“巡回赛即将进入玛雅星，总有机会寻仇的。我派人监视那丫头，如果她真像工程师们说的那样有本事，能造出一架力压全场的格斗机甲来，我就把她收了。”　　“咱们在巡回赛上大干一场，不管是死是活，都要让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偿命。”　　“几百年的血债，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躲在房梁上听墙根的金属球，脑子有点乱。　　地下城这些人，怎么个个背后都有故事，还在灵魂里写着血债似的。　　农场实验室里的铎纳，即使如此。皮皮虽然至今未醒，却不妨碍云歌对周边环境的感知。他们父女两的对话，他听得真真切切的。榕管家的身世家仇，他自己都“交代”得差不多了。　　宝二爷不怎么好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掺和这种血海深仇，到底是图利还是复仇，不敢轻易断言。据云歌推测，他跟榕家的关系很可能是收购，再多的他也推不出来……　　那榕管家也是个眼神儿不好使的，金属球爬房梁上去，故意让他看见。他竟然只在茶碗里看见了仇恨和自己，也是醉了！　　没看见也好，金属球若是早一步现身，恐怕听不到那么精彩的计谋。　　宝二爷转身坐在自家墨宝跟前，一端庄大气的模样给人发通讯。对方是位巧克力肤色的年轻男人，没有住在地下城。在通讯视频里，能够看到那边窗外的天空和冰天雪地的远景——玛雅星的地面城市。　　“二爷，什么好事找我？”通讯里那位巧克力肤色的男子，挥手屏退左右闲人，关上门跟宝二爷通话。　　“我这里得了件宝贝，想跟象叔您分享一下。”宝二爷一脸弥勒笑，把通讯那边的男人喊作“象叔”。　　这辈分儿，是谦虚呢，还是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