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带着亲卫队,跟着斥候队长往东跑了一段。 当他再一次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头后,他看到了一个极度荒凉,寸草不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荒漠峡谷。 这里尽是花岗岩和砂岩的山头,但这些山头并不连贯,而是如同被巨大的斧头劈碎了一般,到处都是难以上下的峭壁。 在这一个个孤立的山头之间,红色的沙子铺满了纵横交错的山谷。 罗杰觉得这里几乎不象地球的一个所在,甚至将它形容为月亮表层也不为过。 在这一片碎裂山头和纵横山谷的东面,两座陡峭的山崖中间,有一个巨大的营地。 营地只是用稀稀拉拉的石头围了个圈,里面乱糟糟布满帐篷。 拥挤的帐篷间人声鼎沸,数不清有多少人来来往往,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看起来一片混乱。 那里的人露在无袖白布罩袍外面的皮肤,都是如同深夜一样漆黑的。 若不是他们身穿白布罩袍,罗杰甚至会把这些人和他们的影子混淆。 罗杰想,不知道这些努比亚人夜间的视力如何。 他想,要不乘对方没注意自己部队的到来,直接发动一次夜间突袭,踹破对方的营地,一战搞定。 随后罗杰想到了努比亚人“月神信徒”的称号。 他想,虽然现在这些人改信基督,但他们的生活习性未必就会改变,想必还是喜欢夜间活动的。 而这些努比亚人一旦脱下白布罩袍,在深夜里,简直就跟隐身人一样,自己恐怕要撞到对方鼻子上才能发现他们。 罗杰觉得和这些人夜战,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 随后罗杰把目光从对方营地上移开,开始观察自己和对方营地之间的地形。 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战场,然而他发现这里的地形真是糟透了。 一个个突兀的山头夹杂着或宽或窄的谷地,到处都是陡峭的碎石山坡和根本无法上下的绝壁。 根本就找不到一块足够大的空地作为合适的战场。 在这种地形下,大部队根本无法展开,马匹跑上一段就要停一停,重骑兵集群突击会受到很大的限制。 罗杰不禁皱起眉头,他想,这就是情报不足导致的决策错误。 如果自己事先知道这里的地形不适合重骑兵集群突击,那自己就不会来了。 自己可以多派些贝都因人在摩西古道上巡逻,等到努比亚人赶到死海附近,再派骑兵过去,把他们一举解决。 但现在自己已经带着大军来了,难道打也不打就撤退吗? 一来一回一个月,折腾个寂寞,士兵们的士气还能剩多少? 罗杰默默抱怨,那些贝都因人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情报都不说。 随后罗杰意识到,或许这些贝都因人习惯了部落规模的战斗,按照几百匹骆驼的战斗规模来看,这里的谷地已经够宽敞了。 所以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里的地形对于几千甚至上万人的战斗而言,过于狭小了。 罗杰烦躁地看着这片山谷,随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思路似乎也过于教条了。 或许是从西西里到这里的路上,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大战,自己已经习惯了越来越大的战争规模。 所以自己的思维方式也被固定在如何打赢一场大仗上面。 但为什么一定要把部队全部展开打大仗呢? 这里的地形,每一处都只适合千人以下级别的战斗,自己的部队展不开,敌人的部队同样也展不开。 那自己可以把部队分散开来,在几个方向上同时进行千人级别的战斗,只要每一处都占优势就行了。 这么一想后,罗杰的思路突然就打开了。 再看眼前的山谷,他看到的就不是一处处的障碍,而是一处处的地理优势。 无法上下的绝壁,可以用来限制敌人的行动; 而四通八达如同迷宫一样的山谷,完全可以参照城市巷战的战斗方式,让以小队为单位的骑兵们在里面四处穿梭着对敌人发动突击。 在那些狭窄的谷口可以实施阻击,在那些稍微宽阔些的山谷里,骑兵可以施展往返的突击。 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就会被分解为许许多多的小规模战斗。 只要能控制住战斗的节奏,不要让部队陷入敌军的包围,那敌人的人数优势就无从发挥。 而基督徒战士装备和个人勇武的优势,在小规模的战斗里,更能发挥到极致。 就像前世记忆里,东方解放战争时期著名的“七战七捷”战例,用三万兵力迎战敌军十二万兵力,积小胜为大胜,最后取得歼敌五万多人的战果。 罗杰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有点发热,他似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随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默默地对自己说:细节决定成败。 罗杰开始仔细推演这种打法会出现的各种结果。 他想,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就是混乱。 这里的地形让统一指挥变得非常困难,在这个没有即时通讯工具的时代,想要实现对各个小部队的微操,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分散在各个小战场上作战的部队,由于对大局的不了解,极有可能会变成各自作战,最后被敌人各个击破。 所以如何实现对战场的掌控,让各个部队分而不散,就成为了获胜的关键。 罗杰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词组:“信息化战争”。 他想,对战场的实时掌控和对各个小部队的实时指挥,说穿了不就是在战场上获取信息、传递信息和利用信息的过程吗? 然而罗杰对信息化战争的了解是非常有限的,前世他没打过仗。 他所知道的,只是记忆中,美军对伊拉克的攻击,以及随后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各种“砖家叫兽”的评论。 他如同在垃圾堆里翻捡一样,搜索着记忆中有用的东西,他想到: 信息化战争中,军事行动能否有效地组织与准备、战略战役战术计划能否顺利执行、兵力兵器的部署是否合理、各种软硬杀伤是否准确有效,都将取决于信息的获取、处理和使用的速度、数量及准确性。 能否获得制信息权,直接影响到战争进程和战争的最终结局。 因此,制信息权成为对抗的关键。 罗杰带着这个思路,再看眼前的“月亮山谷”。 纵横的山谷如同一张网,错落的小山头,则变成了控制这张网的关键。 在山谷里,人的视线和声音都会被山体阻碍,甚至没有办法知道相邻不远的另一个山谷里发生的事情。 而在山头上,则可以轻松地了解到周边几个山谷里的状况; 并且山头和山头之间,可以通过旗语,快速地传递信息。 罗杰脑中的计划越来越清晰了。 他想,关键是控制住山头,但不是死守,而是利用它们,灵活地传递信息。 然后,再结合东方伟人的四句真言,灵活地调动骑兵,对敌人发动突袭。 谷就在罗杰绞尽脑汁思索的时候,亨克过来提醒他: “天色晚了,再不回去山路就不好走了。” 被打断了思路的罗杰就像做梦一样突然醒了过来。 他看着纤细的弦月,把夜战的想法完全抛于脑后。 这种月色下,在这片陌生的山谷里,别说打仗,连骑马行走都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只能选择在白天开战。 然而这段时间的沙漠行军,让罗杰知道,这里的白天非常酷热。 在这种气候下人的耐力会急剧下降,全副武装的基督徒们可能无法长时间地坚持作战。 他想,这也是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罗杰跟着亲卫队下了山,回到了驻地。 在吃晚饭的时候,他还在脑子里思索着各种可能遇到的困难,以及相应的解决办法。 心不在焉的他,差点把葡萄酒灌进了自己鼻孔里。 晚饭后,罗杰召集了所有贵族、军官以及酋长们。 他想听听在座的人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许他们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解决这些努比亚人。 劳伦斯首先发言,他恭维道: “罗杰阁下,就目前看来,你的每一个作战计划都是精彩绝伦、无懈可击的。 “所以我的建议就是,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劳伦斯的话得到了众人的赞同,只有罗杰笑着摇头。 罗杰说:“《圣经》有言:‘败坏之先,人心骄傲,尊荣之前,必有谦卑。’ “过去的战绩,并不代表我之后也能一直取得胜利。 “什么时候我狂妄到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时,我离失败恐怕就不远了。” 伍德沃德接口道:“大人,之前的几次战斗都证明了,你的计划比我们所有人都想的周到。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还要听取我们这些有缺陷的建议?” 罗杰耐心地说:“我之前的计划也都是吸纳了各位建议中最精华的部分,规避了你们建议中明显的缺陷,才总结出来的。 “它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成果,而是我们这个集体共同的产物。 “我一直相信,团队的力量是大于个人的。 “所以还请各位畅所欲言,不要觉得自己的建议无足轻重,就不愿意把它说出来。 “或许你的建议中,就有我没考虑到或者考虑不周全的东西。” 罗杰的话,似乎让在座的人都感觉受到了尊重。 他们一个个脸颊上泛着红光,好像很激动的样子。 但是没人立刻发言,而是一个个眉头紧皱着,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罗杰猜测,他们大概都想拿出一份有更多精华、更少缺陷的战斗计划。 但这种严肃的氛围并不是罗杰想要的。 他前世在网络上曾经了解过一种叫“头脑风暴”的创意收集方式。 这种会议方式要求与会成员快速运转大脑,不假思索、毫无顾虑地说出设想。 在活跃的气氛中,各种设想会不断涌出。 这些不被束缚的想法,虽然大部分属于不着边际、异想天开。 但数量保障质量,在众多的设想中拆分重组,生成新的想法后,或许就能找到重要的东西。 于是罗杰命令侍从拿来酒和咖啡。 这些饮料让在座的众人神色轻松了不少。 而后罗杰点名,要求亨克先发言。 亨克一脸呆滞地看着罗杰,他挠着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作战会议要他说话。 罗杰其实不在乎亨克说什么,他就想要亨克起个头,抛砖引玉,带起大伙儿聊天的兴致。 他说:“亨克,你也跟着我打过很多仗了,肯定有心得。 “随便说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的不对我也不会怪你。” 亨克又挠了一会儿头,然后说: “我们可以在山谷里挖坑,叫他们过来,等他们掉进坑里,我们再揍他们。” 罗杰鼓着掌说:“很好的建议,不错,大家也要这样畅所欲言。” 费萨尔谨慎地提醒道:“大人,这里的山谷,别看表面浮着一层沙子,其实底下都是坚硬的岩石,挖坑恐怕有点困难。” 罗杰摆摆手说:“先不要评论别人的建议,大家只管说出想法,想到什么说什么。” 费萨尔似乎不能理解罗杰的做法,他扭头和其他酋长对视了一眼。 有一个酋长做了一个喝酒的姿势,另一个指着自己的脑袋,费萨尔摊开手、摇摇头。 罗杰猜得出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不管,也不说穿。 劳伦斯似乎觉得有必要给罗杰撑一下场子,于是他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站起来说: “我建议全军突击,重骑兵打头,轻骑兵随后,如同一条洪流,直接把敌营踏平。” 有个酋长说:“那我们骆驼骑兵干啥? “而且,敌营没那么容易被踏平吧。 “敌营两边都是峭壁,一旦不能突破,就只能堵在那里死战了。” 罗杰虚按着手说:“不评论、不评论,想到啥说啥。 “劳伦斯,说得很好,继续。” 劳伦斯得意地朝那酋长昂了昂下巴,然后说:“我说完了。” 罗杰鼓掌说:“很好,一会儿如果又有想法了,也可以再提出来。” 得到赞赏的劳伦斯高兴地坐下。 两条听上去并不怎么样的建议,都得到了罗杰的赞赏,这让在座的其他人都跃跃欲试起来。 ()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书客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