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毕竟是自己的亲人,谁又好直说呢,但即便不说,那样的意思,还是在眼角眉梢,以及话语之间,隐隐地流露出来。 “还是请个人来照顾吧,咱们这拖家带口的,又要上班,哪有那个时间啊。” “我家也是,孩子下半年就要高考了。” “我家也是,丈人身体也不好,也得照顾……” 时光流转,原本熙熙攘攘的病房,渐渐地冷清下来,最后,只剩下一个身形。 “李奶奶,您的儿女太忙,以后啊,就由我来照顾您,我叫李后莲,木子李,跟您一个姓,您啊,就把我当姐妹吧!” 然后是气呼呼的医生。 “这家人是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手术,怎么都没人来呢。” “医生,您别急,这不是有我在吗,我来陪着李奶奶。” “你就是这家人请的护工吧,这么搞怎么行,万一出了事谁负责,家属呢?” “来了来了……!” 一个人气喘吁吁地从走道跑进来。 “你们这些当家属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的亲人,还不如一个护工上心!” “是是是,您说的是,我这不是来了吗,实在太忙了。” “赶快把知情同意书签了吧。” ……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安静静的病房,再度变得拥挤起来。 “妈啊,卖房的事情,可不能再拖拉,买家那边都要等急了。” “是啊,您说您都这样了,还死抓着那套房子不放,这是图啥呀。” “妈,快签字吧,晟晟还等着结婚呢。” “妈,您到底在想啥呢,爸早就走了,那套房子放着也是吃灰,难道您还能带走不成。” “您怎么就不为我们这些儿女着想呢!” “妈!” 病床上,是一张枯瘦蜡黄的脸,被子下面单薄得只剩下骨架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但是周围那一张张脸孔却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反而争先恐后地将一份纸页塞到她的手上。 他们想要的,只不过是趁她还有一点力气,劝说,或者说逼迫她签上那几个最重要的字迹而已…… 他们……想要那一套房…… 这几年,这个城市的房价已经翻了数倍,当年不过是一套老破小,此刻价值却已经高达六七百万。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枯瘦的脸庞滑落,可是,她不想签啊! 那是她和爷爷的家,是她最后的回忆之地。 他们为什么那么着急呢。 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等到她走了之后,再去处理那一套房子呢。 “喂!你们这是做什么!” 突然,一个声音自病房门口响起,一个身形冲进来,拉开了挤挤攘攘的人影。 “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围在一起,太打扰病人了。” 一张女人的面孔顿时冷笑:“李后莲,你什么意思。” 护工直起身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不过是我们请来的护工,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出去,出去,这是我们家的私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我不出去!我……我得照顾李奶奶!她到了该吃药的时间了!” “你这护工,想干什么呢!” “把她弄出去,别让她碍事。” 李后莲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这些人的抓扯中睁开,然后将距离最近的一个人推到了一边。 “吵吵吵,你们就知道吵!” “病人需要安静!” 就在这时,一只颤抖着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李后莲的手,她回过头,看到李奶奶包含着泪水的脸孔,凝视着她。 “把律师找来。” “律师?”有人惊讶,找律师做什么。 “有些事情,还是当着律师的面,搞清楚比较好。”李奶奶心情激荡之下,趁着人还清醒,清清楚楚地说道。 儿女们面面相觑,进而有人恍然大悟,“这是要……立遗嘱?给咱们分配好家产?” 李奶奶时日无多,这是谁都清楚的事情,无需再遮遮掩掩。 “妈,您终于想清楚了?决定卖房了?” 声音里没什么惋惜,更多的是惊喜。 李奶奶不说话,李后莲站在她的身边,护着她。 律师很快就找来了,后人们在办事效率上,从来不让人失望。 “现在我可以交代遗嘱了吗?”李奶奶半坐半卧在床上,蜡黄着脸轻声询问。 律师觉得交代两个字有点刺耳,但是不想再耗费老人的精力,点点头,打开了录音机,轻轻地开口,“您说,我记着。”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一张张脸孔极力装出平静的神色,但是却有掩藏不住的紧张。 “……大安区房屋一套,无偿赠予护工李后莲,相关事项,交由该律师办理,所需手 续费用,由卖房所得款项之中扣除……” “妈!” “妈?!” “妈你疯了?!” “你这是干什么!” 病房中那一张张紧张的面孔,瞬间转为惊愕。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不可理喻之事! “房子给她?凭什么啊!” “就是,她算什么东西!” “不行!我们不同意!律师,你把这一条给删掉!” “很抱歉。这位奶奶才是我们的委托人,作为律师,我们必须尊重委托人的意愿,那么我再问一次,您确定这是您在清醒状态下,凭借自我意愿做出的决定吗。” 病床上的李奶奶,虽然一张脸在病痛的折磨下早已经失去了该有的神采,但还是微微侧目,看着旁边同样一脸震惊,不知所措的护工,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是的,我确定。” 窗外有阳光照射进来,洒在她的身上,仿佛朦胧之中散发着光辉。 然后她就保持着那个样子,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时间一切的善与恶,都应该有它的因果。 -- ps,感谢大家对本书的支持,今天还是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