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韶音久违地见到自己家的小狐狸, 亦是相当高兴, 一把将撞到自己怀里来的雪梨抱住, 摸摸她的脑袋, 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雪梨的样子。短短月余未见,可感觉像是分别了许久。 这段时间,雪梨都能帮她恢复名誉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韶音总觉得雪梨外出到凡间一趟, 短短一小段光阴,整个人的神情看起来就成熟了不少。雪梨以前出门太少,总像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孩子, 可如今却像是知事了。 韶音看着雪梨现在的样子,不由感慨地道:“宝贝长大了。” 她停顿片刻, 又郑重地对雪梨说:“这些日子的事,我都听说了, 你为我做的事,我都已经知晓。雪梨……多谢你。” 雪梨为姨母平反成功的时候是很高兴,可是姨母真的亲自这么严肃地谢她,雪梨却不觉难为情起来。 她拉着姨母的袖子谦虚道:“当初是姨母在雨中收留了我, 我只是偿还姨母的恩情,姨母不必道谢的。” 韶音心生感慨, 却摇了摇头, 说:“世间的事情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些事情,我必会记在心中。”话完, 韶音笑着后退一步,将戴有宗和荀望的脸露出来。 “虽然你应该都认识了,不过还是应当由我亲自向你介绍一番。” 韶音将手掌平放,做出介绍的姿态,一个一个示意过去。 她道:“这位是我师父,亦是你师公,名为戴有宗;这位是我师弟,你该称为师叔,名为荀望。” 尽管都早就见过了,但此时被韶音如此郑重地介绍,感觉到底不同。 荀望早就猜到雪梨是韶音的弟子,此刻显出几分不好意思;戴有宗却是几天前审判大师伯时才知道,现在听韶音说又禁不住红了眼眶,哽咽地连声说好好好,一边说,一边慌乱地在身上摸索,最后掏出一个玉佩要给雪梨。 “这是师公给你的见面礼。”戴有宗满脸希冀地说道。 雪梨看着戴有宗苍老的样子,犹豫要不要收,看向韶音,但韶音对她小幅度点了下头。 雪梨这才双手捧住,珍重地收下,道:“谢谢师公。” “不客气,不客气的。韶儿这些年来,可算是有了个弟子……”戴有宗笑意难掩,说着说着便又忍不住那袖子拭了拭眼角的笑泪,神态却是比以往都要有神采。 师徒三辈人难得聚在一起,便由戴有宗拿出了收藏的好茶叶,四人坐在一块儿品茶。待聊了些大家这些年的经历,雪梨不禁看向手握茶盏轻微垂首、神情似是怀念的姨母,问:“姨母,你接下来,会留在杏林峰吗?” 听到雪梨这么问,韶音的身体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戴有宗和荀望亦看向她。 但韶音沉寂一会儿后,便摇了摇头。 韶音道:“不会,我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了,其实不投入任何一个仙门修炼也挺好的。” 尽管韶音恢复了在杏林峰乃至整个修仙界的名誉,但她这十五年的经历却是很难抹去的,她对杏林峰的感情很复杂,即使声誉得到恢复,情感也很难再回到从前,无法再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回到杏林峰修炼。 不过,大家其实都感觉得到,自从韶音回来以后,杏林峰的峰主和弟子们都眼巴巴地希望她留下来。 雪梨原本以为师公和小师叔听到这样的答案会很失望,谁料师公见韶音是这么想的,大松了口气,反而笑道:“这样也好,以你的性子在外面自由自在的,不留在这种满是世俗气的地方,也挺好的。这里草药书籍虽多,但纷纷扰扰的事情也太多了,不是这个,日后说不定也会有别的,实在太耽误脑子,还占功夫。以你的聪慧灵性,在没有打扰的地方,会更有建树的。” 小师叔的眼神在听说师姐要走时明显黯淡了几分,但听到师父说的话,好像也有认同的意思。 韶音很感激师父和小师弟的体谅,行礼道:“多谢师父谅解,林韶定不会忘师父引导之恩。” 雪梨见姨母不打算留下,连忙趁热说道:“那姨母你跟我一起去九重天吧?我打算去帮子岚治病,在九重天上待一段时间,姨母在的话,子岚的病肯定能治疗得更顺利的。” 雪梨想得很好,既然子岚告诉她姨母本就是九重天上的天仙,那姨母肯定不会不适应九重天的生活,说不定在天上待几日就直接恢复记忆了,而且姨母的医术更好,如果姨母愿意出手的话,子岚的病情也会更让人有把握。 然而韶音却看着雪梨的神情好笑。 她太熟悉雪梨的表情了,哪怕这小狐狸此时在凡间装得人模人样的,韶音还是能想象得出她说这话时雀跃地摆来摆去的耳朵。 如果韶音真的是凡人,上九重天这个提议对她来说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但她实际上不是,因此一听到回天就觉得没有太大兴趣,毕竟她一恢复神身,想在九重天上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反而是像这样真正作为凡人在人间走动的机会并不多。 当然韶音此时的想法并没有那么明确,她只是一听到这个提议,就觉得心底有一个声音跟她说不行。 于是出乎雪梨意料的,韶音照样含笑婉拒道:“不了,我听过你对子岚病情的想法,他那边以你现在的医术修为,应该足以应对,我就不再掺和同去了。” 雪梨费解道:“那姨母你打算做什么呀?回家去吗?” “不。”韶音微笑着回答。“难得出来一趟,既然你和子岚都没有事,你现在也能独自在世间走动,还能去九重天,甚至做得比我当年要好,不必再由我费神,我打算久违地走远一些,到世间游历,踏遍江河山川,找找过去未曾见过的草药,诊断更多少见稀有的病例,积累更多我需要的经验。” 韶音说得大气,可雪梨听说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见不到姨母了,心里有点失望。 不过,她也的确想起,姨母自从开始照顾她以后,外出去凡间的时间总是有限,恐怕也没有走到她心里期望的距离。 韶音看着雪梨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心道还是自己家的小狐狸脑袋好摸,然后说:“你放心吧,你若是想要找我,可以将信送回小仙境,或者问问九重天上有没有合适联系的方法,等到时机合适,我们定会重新会面的。” 雪梨被揉得左摇右摆,点点头,接受了。 但她还是恋恋不舍地道:“姨母,也要时常传消息回小仙境呀,我帮子岚治伤期间也会下去取的。” 雪梨顿了顿,又问:“姨母打算什么启程?我明日还要在这里参加杏林会,你等看完我比试再走吧!我顶会取胜,不会给你丢脸的!” 雪梨说这话时,马上要和她比试的小师叔还在呢。 不过小师叔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浅笑道:“话不要说太早,我也会全力以赴。” 韶音本来已经在杏林峰小住了几天,本是想见到雪梨跟她说一声就走的,被她这么挽留,便也心软,应道:“好。” 于是马上就到了次日决试。 因为大师伯被逐出了杏林峰,原本四个参与竞争的医修变成了三个,无论怎么安排都有点奇怪,最后索性决定让他们三个人一起比,再直接定下排名。 小师叔虽然嘴上和雪梨说了几句玩笑话,但他心里也清楚雪梨的医术承自林韶师姐,水平远在他之上,他是没有胜算的。 剩下一个到决试的弟子更是如此,他的名声还没有当初大师伯和小师叔大,走到这一步已经实属不易,到比赛时,他还专程过来与小师叔和雪梨谦逊地打了个招呼。 杏林会的总决试持续了两个时辰,最后自然是由雪梨毫无悬念地赢得了胜利。 杏林峰上下沸腾,这是自杏林会举办以来,有史以来第一次由杏林峰以外的医修夺得魁首。 韶音坐在峰主之中将整场比试都看完了,哪怕她对雪梨的医术水平很熟悉,可是当韶音看到雪梨从容地坐在其他杏林峰弟子中间,手指灵活地运用医针医刀、选弄灵花灵草,用远比其他弟子漂亮的姿态赢得了比赛的时候,韶音还是经不住为雪梨感到骄傲。 这是她亲自抚养栽培出来的弟子。 说是弟子也不尽然,她与雪梨的关系亦师亦母,她看雪梨远比其他人看弟子更像自己的孩子。 当初在风雨中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白狐捡回来的时候,韶音从未想过会有今天这么一日。 在热闹的掌声和欢呼过后,杏林峰的首峰主将作为奖品的玄日焱果拿了出来。 雪梨一看到那个玄日焱果,顿时就眼前一亮,她专程到杏林峰来待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果子,只一眼,雪梨从它的色泽、形状确认这一定就是真正的玄日焱果,只要有了这个,雾雾的寒病就能被根治了! 雪梨实在兴奋得紧,心情都能从面颊气色中透出来。 她接过玄日焱果,向首峰主道了谢,又拿去给韶音姨母看。 因为是这一届杏林会的落幕之战,杏林会结束后,人群还久久不愿意散去,热闹非凡。 然而就在弟子们都还在喧闹的时候,忽然听到人群外围又有一阵异样的骚动,动静似乎是由杏林峰峰口传来。 “我们主峰峰口外面,突然来了一大群神仙!”从外面跑回来的一个弟子手舞足蹈地说道,看上去因为过于激动,上气不接下气,已经有点语无伦次。 雪梨和韶音他们也不觉往那个方向看去。 谁知那个弟子一和雪梨对上视线,立刻振奋地大声说道:“真的是一大群神仙!好多人,他们还带了天马、仙车,那个仙车这么大,帘布极其华美,仙官都是一群群的……他们说,他们是专程来接雪梨仙子的!” 雪梨听到这里当即一愣。 那弟子还在恍惚地说道:“为首的那个神仙好像是个年轻的仙君,穿着白裘衣,长得好英俊!真的太英俊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长成这般相貌的人……” 雪梨听到“白裘衣”思路就飘了一下,子岚由于寒病的缘故,一年四季都是裹着白裘的。 子岚的确是说过要过来接她,可雪梨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有点猝不及防,不知怎么的还有点紧张。 韶音看小狐狸慌张的样子觉得可爱,摸了摸她的脑袋,将玄日焱果重新放回雪梨手上,让她抱好,然后推推她道:“去呀,人家来找你了。” 雪梨脸红道:“可是姨母你……” 韶音笑说:“我送你先走,看你顺利和他们会合,我就放心了。我马上也要出发了。” 雪梨昨晚已经和姨母好好道别后,此时倒没有什么特别要交代的,便点了点头。 雪梨抱着玄日焱果往峰口飞去。 远远地,她已经看到许多杏林峰看热闹的小弟子们拘谨地在周围偷看,而子岚就在云端等着。 他是个神仙,又的确生得很俊美,引得凡人弟子们一片议论纷纷。 其实子岚脸上那道伤疤还没好,但已经比之前浅了,而且即使如此,他的相貌仍十分出众,甚至胜过一同过来的狼官们。 子岚始终在张望着找雪梨,一看到雪梨走过来,他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子岚的原形原本是雪狼,天生的气质就有些锐利的泠然,而一看到雪梨,他的神态立刻变得柔和了许多,眉梢仿佛忽然含了笑,眼睛里也带上了按捺不住的惊喜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