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无论大小辈都叫他顾叔,前几年他从外地来到赵家村,成了村里唯一一个外姓人。 没听顾叔提起过他的亲人,四十多岁,无儿无女无妻,光棍一个。 他也不怎么说自己的事情,村里人对他不了解,想跟他介绍对象都不知如何开口。 只知道的是,这个人沉默寡言,靠去城里卖水果为生,十几里的路,每天都要走一趟。推着小推车,无论严寒酷暑都风雨无阻。 村里人知道他生活困难,平时该到集市上去买的水果,都到他家里去买了。顾叔也从来不耍滑头,该多少就多少,从不占别人便宜。 只是,顾叔一个人的生活,因为一个孩子的到来,发生了改变。 那是一个快要秋收的季节,道路两边长满了玉米秸秆,比人都要高,沉甸甸的玉米挂在上面,呼唤着丰收的喜悦。 顾叔傍晚卖完水果回家,从老远处看到有一个编织袋,他以为应该是别人丢的不要的什么东西。走近一看却惊呆了,里面躺着一个小孩,睡得正熟。 顾叔撇下手里的小推车,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是个小女孩,睡熟的模样很可爱。看着孩子也没什么残疾之类的,心里想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被人遗弃了呢。 顾叔把孩子放进推车里,带回了家。 村里人知道顾叔捡来一个孩子,很多人都去他家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顾叔单身四十二年,当然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好在有村里的妇女帮忙。她们在自己家拿来疖子,软一点的被褥,有孩子的拿来孩子喝剩的奶粉和奶瓶,一堆人七手八脚的忙活着。 有人提议把小女孩送到城里的公安局,有人提议送给村里想要小孩却没有孩子的人家,就是没有人提议要顾叔自己养这个孩子。 顾叔沉默了一会儿,刚想点颗烟,想到捡回来的小孩,又把烟放了回去。 “今天谢谢大家帮忙,既然孩子是被遗弃的,就算报警孩子爸妈也不会承认的,我喜欢这个孩子。她一直对我笑,我们有缘分,我要养她,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女儿,名字都想好了,叫顾新,新的开始。” 村里人听了顾叔的这番话,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好奇一个单身汉,自己将够养活自己,又怎么养活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小女孩。 村里的妇女教给顾叔如何照顾孩子,什么时候该换疖子了,什么时候该喂奶粉,该买什么样的奶粉,打什么防疫针,一个劲的哭是什么原因,该怎么哄。一大堆的照顾孩子的理论,顾叔学的很认真,一一的拿笔记下来,比他平时算账都要认真。 顾新长得漂亮,浓眉大眼,胖乎乎的非常可爱。这是个爱笑的孩子,经常对着顾叔笑,笑起来咯咯的,顾叔一看到孩子冲自己笑了,就觉得吃什么苦都值得了。同时想起来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被遗弃了,打心眼里恨她的父母。 可是,养一个孩子根本不是说说那么容易的,拉的尿的要及时洗出来,喂奶粉要选择合适的温度,半夜孩子饿了无论多么累都要起来喂她,哭了就更别说了,抱着哄着。 光奶粉钱就够顾叔受的了。即使自己几顿饭不吃,他也从来没有饿着过顾新,从来没有给她买过劣质牌子的奶粉。 自从顾新三岁以后,顾叔就去了工地工作,因为工地干活比他自己卖水果挣得要多,唯一的不足就是顾新要自己在家。 可是几年来,顾新从没有像顾叔抱怨过,即使顾叔回家后天都黑了,她也从没说过自己害怕。这样的顾新让顾叔很心疼,却又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顾新在慢慢长大,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也懂事的特别早。 每次顾叔回到家顾新都会给他按摩泡脚,小小年纪学会了烧开水,煮饭,炒的菜也是香喷喷的,像个小大人。 顾叔很是欣慰,自己没有白疼这个女儿,这么懂事真觉得自己当年捡了一个宝回来。 七岁,顾新该上小学了,顾叔把攒了几个月的钱拿出来交了学费,一分钱都不剩了,好在学校就在自己村子里,不用住宿。即使这样,别人家小孩每个星期都有几块钱的零花钱,而顾新却一分钱都没有,书包、本子、铅笔等工具都是别人家给的,顾新当成宝贝一样守护着她的“财产”。 顾新的学习从没有让顾叔操过心。顾叔没啥文化,也从来没有辅导过顾新,顾新除了上学还要操持家里的事情,可顾新一直是班里学习最好的。 顾叔怕顾新自己一个人在家孤单,给她买了几只鹅,也当看家,也当陪着顾新。顾新把它们喂的肥肥的,每天做完家务就搬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写作业等顾叔,那些鹅也格外的安静,就在一旁守着顾新。 每天如此。 到顾新十六岁,她已经出落的非常漂亮了,学习超级棒,在镇上的重点高中读高二。顾叔也在拼命的挣钱,因为他知道顾新可以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不能因为家里穷,拿不出钱,让孩子委屈。 两个人都在为了未来努力,虽然日子苦,但却幸福,那种幸福叫相依为命。 可这一切却因为一个人的到来打乱了。 那天,顾新正在上体育课,班主任老师把她找了过来,说她父亲来了。 往校门口一看,顾叔站在那儿远远的向她招手。顾新跑了过去,近了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穿着讲究,一身休闲,年龄看起来比顾叔年轻十来岁。 顾新带着满心疑惑走了过去。 “爸,你怎么来了?” “新新……我们去旁边说。” 顾叔把顾新拉到一边,只剩那个男人自己在校门口站着。 “新新,那个人是你亲生父亲,他来接你了。” 顾新顿时蒙了。 “我亲爸爸?” “是的,你别怪他,你爸爸很有钱,他可以给你很好的生活。你……” “他当年都不要我了,现在回来干什么?!” 顾新近乎喊了出来。 “让他给你讲讲当年的事吧,孩子。” 顾叔示意让顾新的亲生父亲过来。 顾新连看他都不看,紧紧的抓着顾叔的手。 “新新,我是爸爸,我来接你了。” 顾新还是不说话,气氛尴尬到极点。 “你原谅爸爸好吗?当年抛弃你也是逼不得已,你先听爸爸说,好不好?”他几近哀求。 “好啊,你说,我到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当年,我跟你妈妈的婚事我们两家不同意,我就带你妈妈走了,在一个小城市生下了你。可是不久你妈妈的娘家人却找来了,当时你妈妈还在月子里。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你的几个舅舅不管你妈妈身体有多差硬是淋着雨把你妈妈带走了。十几天后,我把你安顿在一个朋友家里,就去找你妈妈,可是……你妈妈却已经走了,你姥姥家人全都怪我,说是我害死了你的妈妈,他们把我打了一顿,从家里扔了出来。”说到这,他眼角泛红。 “从朋友家把你接到以后,我身上只剩了十块钱,连奶粉都买不起,那时候你才不到两个月,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所以把你放在了马路上,自己藏到玉米地里,期待一个好人把你带回家。好在顾大哥发现了你,我一路跟着他亲眼看着他把你带回了家,这才离开。” 顾新脸上挂满了泪,顾叔也沉默不语。 “女儿,你能原谅我吗?我当时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把你丢了,新新跟爸爸回去吧,好吗?” “就算我可以原谅你,跟你回去,我爸怎么办?他养了我十六年,除非带他一起走。” “顾大哥,您看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前半生都在漂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了,不想走。你们是一家人,应该在一起。” “我爸不走我也不走。” “陈老板,让我跟新新谈谈。” 顾叔把顾新拉到了一边。 “新新,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但是爸爸老了,真的养不动你了,你的亲生爸爸可以给你很好的物质条件,那是我从来都给不了你的。听话,跟他走吧,不要担心我,有你这份心就够了。” “我不,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认识他,你让他走。” “别耍小孩子脾气,你快上大学了,爸爸真的负担不起你的学费,爸爸不能让你没有学上。”顾叔湿了眼眶,哽咽着说。 “可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也年龄大了正需要人照顾啊。” “你别担心我,等你考上大学了,常来看看爸爸,爸爸就很开心了。爸爸以后挣的钱除了吃喝,就是买票去看你,爸爸向你保证。以后你有了出息,爸爸一定赖上你,追着你给我买好东西。” “我让他给你一笔钱,这样你就不用去打工了。” “爸爸不是那种人,爸爸养你是因为爱你,爸爸不图……” “你要是连这个都不答应,那我就不要走了。”顾新赌气的说。 “好好好,只要你听话爸爸啥都答应。” 就这样,顾新亲生父亲陈老板,给了顾叔一笔钱,带着顾新离开了那个小镇,那个村子,那个人。 条件除了要给顾叔一笔钱之外,她不想改姓,只要自己想顾叔了一定要去见他,顾叔来家里必须受到款待。 顾新离开了,顾叔又只剩下了自己。 顾新的新家是她以前绝对想象不到的那样大。屋子里的摆设都彰显着格调、品味以及财富。 陈老板没有告诉顾新的是,顾新有一个后妈,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从第一天进门的时候顾新就觉得那娘儿俩根本不待见自己。 在陈老板面前还好点,装装样子还是有的,但只要陈老板不在家里,那母女两就原形毕露了。 顾新懂事,帮着家里的阿姨做家务,打扫卫生,洗碗煮饭啥的,这样一来更成了她们俩的仆人,被使唤来使唤去,但顾新的心思都在顾叔那里,就都忍了。 陈老板给顾新买了一部手机,顾叔家里没有电话,顾新就把电话打到邻居家,让邻居通知顾叔。还好邻居人很好,就算顾新每周打一次也不嫌烦。 顾新说自己很想他,说着说着在电话里哭了。顾叔不放心,就坐了两天一夜的硬座,提了大堆小堆的家乡特产来看她了。 顾新在火车站接了顾叔以后就回家了,这一来不要紧,可给了那母女俩找茬的机会。 “哎呦,我说大爷,你的鞋子这么脏把我家地板都踩脏了。你这衣服几天没换了,都有味了。”顾新后妈站在门口一脸嫌弃的嚷嚷到。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我把鞋脱下来吧,要不……要不我不进去了吧,新新。” “那怎么行,您大老远来看我怎么能不进家门。还有,阿姨,我尊重你,但也请你尊重我的养父,他是来看我的,不是来让你羞辱的。” “哎呦,你还没大没小了是不是?” “我不想跟你废话,爸咱们去我的屋。”说着就拉着顾叔去了卧室。 “爸,您别理她,她就那样,早看我不顺眼了。” “闺女,你在这受委屈了。” “哪有,我爸对我还是挺好的,我不理她就是了。对了爸,我给你寄回去的钱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我都给你攒着呢!” “爸,我给你钱不是让你攒着的,我是让你花的,你给我攒着干嘛?以后不许了,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好好好,闺女说啥就是啥。” “爸,你休息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好好逛逛,上海可好玩了,你都没来过。” “爸爸……爸爸穿这样出去还不够给你丢人的呢,算了吧,我就是来看看你,差不多我就要回去了。票都买好了。” “那不行,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必须带你好好玩玩,你是我爸啊,我怎么会嫌你丢人呢!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才更让人丢人呢!” “我闺女真懂事,真懂事。” 这几天,顾新都带顾叔出去玩了顾叔很开心,顾新也很开心,他们什么都不想,尽情的玩。 可顾叔还是要回去的,顾新给他买了机票,顾叔说他不会做飞机,买火车票就好了。顾新说送他回去,可顾叔让顾新在这好好学习,不许出远门。顾新拗不过他,只好随了他,买的动车票。 他俩又隔了大半个中国。 陈老板觉得亏欠顾新,就给顾新联系好了国外的学校,等顾新高考完,就可以直接出国了。 顾新不同意,跟陈老板闹也闹了哭也哭了,可学校都申请下来了,几十万的学费都付了,如果不去就全都浪费了。只好同意。 顾新跟顾叔说,等她出国留学回来,就把他接到上海来养老,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顾叔说,他等着。 这一去,就是四年。 四年后,顾新回国了,第一件事就是去从小长大的村子里接自己的养父。可当她到了村口时,却惊呆了。 村子里一片废墟,已经拆迁了,村民去了别处,顾叔不知去向。 顾新哆哆嗦嗦的拨通邻居家的号码,成了空号。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和顾叔失散了。 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却终究于事无补。 一晃又三年过去了。 三年里,顾新投资了一家影视娱乐公司,自己也常常上电视,她认为这样如果顾叔看到了,就会找到她。 她就这样慢慢等着,等着。直到有一天,她真的接到了一个从四川打开的电话。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电话很顾叔有关。 “你好,请问是谁?” “你好,我们这里是成都的一家养老院,有一个叫顾叔的老人说要见你,他说你是他女儿,你能不能快点赶过来,因为……因为他……” “他怎么了?”顾新着急的问。 “他恐怕没多少日子了。” 顾新推掉一切工作,连夜感到了成都的那家养老院,其实,那家养老院只是在成都市管辖的一个县级市里,条件很差。 顾新终于见到了阔别七年的养父,跪在他的床前大哭起来。 “爸,我来找你了,你怎么了啊……” 顾叔艰难的睁开眼,看到眼前的顾新,流下了眼泪。 “新……新……爸爸,本来不想麻烦你的,可……可爸爸好像快不行了……爸爸……想你啊……” “不会的,爸,我联系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治好你的。” 顾新动用了所有的关系,还有他亲生父亲的所有的关系,为顾叔找了最好的医生。 专家联合会诊,终于把顾叔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几个月后顾叔渐渐康复了。 顾新推着她的养父在公园透气,就像二十三年前她的养父推着推车带她回家一样,还是在一个收获的季节。 顾新说:“爸,他们常说的‘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是不是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闺女啊,不要每天陪着我,有空找个对象回家……” 顾新刚想深情一下,却不料被老爸逼婚了。 “哎呀……我知道了……人家……” “再不找男朋友过几年年岁大了就没几个好的了,爸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看你又不耐烦了……” …… “我有个老朋友的儿子不错,哪天我给你要个号码你俩聊聊,你们年轻人不都用微信吗……” …… 中秋的季节有点冷了,顾新为养父盖了一件衣服,推着喋喋不休的他,走在落满金黄落叶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