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我,宛若一颗被锤子,凿进了木板里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再也不得动弹!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 我又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这分明就是即墨杀诚身上,散发出来的那抹彼岸花的花香! 可是,可是即墨杀诚不是死了吗? 他若是没死的话,这世间的忘川神像,也绝不会倒塌啊,更不会放出镇压的妖魔鬼怪,来人间作乱啊! 一颗心,开始在胸膛里,逐渐地猛烈跳动。 直到一阵说话的人声,从我不远处的左侧方向,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下意识地望过去。 只见是一位老爷爷,牵着一个模样只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儿。 老爷爷的表情,十分严肃,拽着小男孩儿的胳膊,快步向忘川神庙走过去。 而小男孩儿,倒是不慌不急,手里托抱着一大捧红色的鲜花。 “等一会儿进了神庙,你就把这捧花摆在庙里的地上,知道了吗?”老爷爷口气焦急地嘱咐着小男孩儿。 “嗯嗯…”小男孩儿似乎年龄太小,并不知道老爷爷要他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唉,你这小子,真是年少不知愁啊!” 等他们与我隔着一些距离,从我身旁路过的时候,我才认清,原来那小男孩儿怀里捧着的,正是好几簇捆绑在一起的红色彼岸花。 一根根猩红的针形叶片,层层叠叠,在这万里晴空下,竟也妖冶得诡谲。 而刚刚,窜入我鼻腔中的花香,正和小男孩儿怀里捧着的这一大捧彼岸花的味道,一模一样! 难道我刚才闻到的,就是风吹过来的,这捧花的香气吗? 我怀疑地回头,看着一老一少的背影,看着他们,急急匆匆地踏入忘川神庙。 “忘川神啊,求求您保佑我们村子啊!您这也吃不上香火了,我带着孙子特意赶了好几里路,才从县城买回了这些曼珠沙华啊!也不知道好使不好使,但老头子我求求您嘞,求求您保佑我们田营村平安,快点收回那些妖怪吧!” 我听到那老爷爷,带着哭腔的乞求,心里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滚。 原来世人,都是这么虔诚地信奉即墨杀诚的吗? 他在世人的心目中,竟是这般伟大的形象? 我在心底,冷笑一声,提步回到了战若寒所在的医院。 心里非常的忐忑与纠结,越是靠近战若寒的病房,我越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战若寒。 我根本就不知道,要不要坦白地告诉他,我见到凌霜了,并且凌霜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好。 这么犹豫着,我就已经走回了战若寒的病房前。 可正当我伸手要扭动门把手,推门进去的一刹那,门板反而从里,被打开了。 一张覆盖着白单子的病床,从里面被几名医护人员推了出来,伴随着的,还有老人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哎哟,我的臭孙儿啊,你怎么舍得丢下奶奶我就一个人走了啊?你要我这个老婆子一个人怎么活啊!?” 我惊得赶忙为推出来的病床,让开了位置。 床上被白单子盖着的人,无疑就是中午才转入病房来的,那个被全身裹成木乃伊的患者。 不过,我怎么可能想到,从我离开到回来,区区两个小时的时间内,他这么快就死了? 而在他被推过我的身边时,一股腥臭的腐尸味道,便扩散在我的周围。 我低头一看,就看到白布单下,一只枯黑干瘪的脚,从白单子的尾端,露了出来! 等他们推着他的尸体走远后,这股恶臭的味道,都还没有散开。 我捂着鼻子,走进了病房,关上房门,并打开窗子通风。 “你去哪了?” 战若寒见我进门,也不理他,就沉声质问我。 这会儿的他,依旧坐靠在床头,输液瓶已经被撤走了。 “那人怎么死了?”我逃避着战若寒的问题,“我看到他的脚像干尸一样。” 窗外吹进来的风,有阳光的味道。 战若寒的小辫子,就随着风,像鱼儿的尾巴,轻轻飘动着。 “像是被突然榨干了精气,”战若寒淡漠地说着,又抬眸紧紧盯着我,像审犯人似的,继续追问我,“你去哪儿了?” 望着战若寒这张让我心悦的脸,我心底,都快纠结成了麻花。 我明明看到了凌霜,我也明明知道凌霜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但我猜到,那是一个圈套,是一个显然要战若寒,去送死的圈套。 可是,我喜欢战若寒,我没有那么伟大无私地心系苍生、心怀天下。 我就是很自私,不想让我喜欢的人,受到伤害! 于是,我咬了咬嘴唇,回答战若寒道:“出去透透气,结果碰到了小可,陪小可在麦田里玩了一会儿而已。” 说罢,我就躲避了战若寒追逐的目光,又打岔地问他,感觉怎么样了? 断了的腿,还疼不疼? 医生说晚上,还要不要继续输液? 但是这些问题,战若寒都没有回答我,而是意味深长地唤了我一声。 “小阮。” 此时的我,正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泡茶给他喝。 在听到他这么唤我以后,心底最后一道堤坝,彻底崩溃了! 我丢下了手中的纸杯,转身一头扎进了战若寒的怀里! “对不起,战若寒,我知道你们战家的家戒就是不动尘心,不允许动情…可是对不起,我还是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很喜欢你,喜欢你抱着我的安全感,喜欢你对我笑的样子,喜欢听你说话,更喜欢你骑机车载我时,我从后面抱着你的那种感觉……” 我忽然乱了手脚。 我的内心和头脑,都很混乱。 我忽然很怕,很怕这些话,再也来不及对战若寒说了。 所以,我终于再也顾不上什么狗屁颜面、狗屁战家家戒,我只想让战若寒,知道我的心意! 我就这样紧紧地将脑袋,扎进战若寒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体香,感受着他胸膛,紧实饱满的肌肉。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萌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觉得战若寒,会离我越来越远,我觉得我越来越要抓不住他了,像是要分离一样。 “小阮……” 大概是战若寒被我这样唐突的表白,惊到了,他只是任凭我揉搓着他的后背,却对我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唯有身躯,愈发地僵硬起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脑袋。 凝上他那双倒映着我模样的琥珀色眼瞳,问他道:“战若寒,你真的没有对我一点点动心吗?真的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吗?你对我所做的一切,真的仅仅是为了上一世的报恩吗?” 终于,战若寒的双手,揽上了我的双肩,他粗犷的指尖,在我的肩头捏紧了些许。 “小阮,我是战家的后裔,我不可以动心。” 一句话,将我打入了万年冰窟。 可我却在战若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那厚厚一叠的忧悒! “我不信!”我颤着喉管,反斥战若寒,伤心欲绝的泪水,盈上我的眼眶,“什么狗屁家戒,不允许你们动凡心?就只允许你们消耗自己的寿命,去为什么狗屁老百姓降妖伏魔吗?” 提到这一点,我更是痛心疾首。 为什么战若寒,偏偏这一世要投胎到这么个家族当中? 凭什么要他每施用一次法术,就要折损一次自己的寿命,法术施得越厉害,缩短的寿命便越多?!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对不起,小阮。” 战若寒的眼底,竟也弥漫上了一层浅浅的泪雾,可他终是轻轻地将我,推离了他的怀中。 不! 我想要的,不该不属于我! 明明我的愿望,就那么少。 全世界,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战若寒平平安安,与我执手地活到白发苍苍。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可以实现?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处理完那些被忘川神像坍塌而放出来的妖怪们,你就收手,不要再做这些事了?带我远走高飞吧,战若寒,求你了。” 我绝望地扬起,泪水涟涟的脸,最后一次询问战若寒。 我本以为,他的回答,依旧会让我心灰意冷,我以为战若寒,还是会对我说“对不起”。 然而,并没有。 这一次,战若寒反倒重新将我,揽回了他的怀中。 相反地,他垂下脑袋,埋进我的后颈,闷声地对我沉沉说道:“我也很想好好爱你,可是我一旦爱了,就保护不了你了,小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