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男人的头埋在他的发顶,哽咽呢喃:“你会恨我吗?” 他不知道怎样回答,只能沉默以对,男人却像催眠一样,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在他耳边许诺,不知道到底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郑重:“会回来的……阿爸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眼前。宝儿,你要等爸爸!相信爸爸!!” 湿凉的液体从头顶滑进脖颈。 明明早上寒气还很重,那液体也该是冰的,却带着烈火般的温度。 甫一接触皮肤,就像遇到火的纸,让颈边的血脉连同心脏一起蜷缩起来。 有什么东西渐渐从心脏中抽离、蒸发,如同缺氧一般,难受极了。他只好缩起脖子,不自在地把父亲推开,拢起眉头不太高兴地说: “你走吧,快点……一会阿妈醒来,该难过了。” 男人是中戏高材生,早年跳级上大学可谓风光无限。成年时就学大四,离毕业只差临门一脚,身为独子为完成老母死前抱孙遗愿,中途休学,葬母、生儿、育子一事接着一事,一耽搁就是多年,他总想着再等等,等儿子再大些上了学,他就能放心地远走他乡拼搏人生,可妻子总是不理解。那个温柔漂亮的女人没多少文化,似乎总担心他一旦飞黄腾达就会抛下她不管,只想把他拘在这个小村里过些平平淡淡的生活,可他毕竟不甘心啊。 他从小凭着“别人家的孩子”这个身份长大,傲气才华一身,怎么甘心龙陷浅滩,郁郁不得志? 只能抱着儿子流下男儿泪: “对不起,宝儿。你别恨我……” 付丞雪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他不恨他,真的。 许是当时太过年幼——连爱都未及浓厚,更何来恨意? ………… “喂喂?” 一双手在付丞雪眼前挥动,男孩从记忆中抽身,对重新坐下的男人说: “要是取艺名,您说怎么改?最好改动不要太大。” 艺名? 男人纳闷,但拿钱办事,还是认真想了下,提笔写了一个字:傅。 “你看‘傅’丞雪,怎么样?” “怎么个说法?” “甫通‘父’。你原姓陆,承父姓。既不愿改回父姓,可以以‘甫’镇姓,借运消灾,此后必贵不可言,只是会留下一个隐患。” “什么隐患?” “有借有还,此后必要好生供养生父,若不小心造成伤害,恐怕纠缠不休累成劫,害人害己。” 作者有话要说: ☆、—001外星光脑—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出乎了一个常人所能达到的极限。 ———————— 在算命发生的一个月之前,2020年9月19号。 落日余辉打在报纸上,社会版角落正是一篇车毁人亡的悲剧,页首时间显示是一个季度前。内容是小选手参加市舞蹈大赛,助阵村民租小巴去喝彩,超载遭遇酒驾。 年轻胖护士跟着查房医生离开,隔着门板还能听见她唏嘘感慨的声音:“唉,这是造得什么孽啊!一车子人就只活下这么一个,小小年纪怕是要留下心里阴影了!” 付丞雪从床上坐起,把床头柜的报纸扫落进纸框。 如果此时有人进来看上一眼,一定会被男孩的表情吓得头皮发麻—— 仇恨! 狂喜! 愤怒! 无力! 各种情绪交织,脸部肌肉因扭曲显出狰狞之感……辛酸的过往、甜美如梦的重生、难以阻挡悲剧的苦涩、心绪翻滚的辣、泪水倒灌进心脏的咸涩——五味杂陈。 他重生了! 在千均一发的时刻——翻车中天旋地转,亲缘断绝已无力更改,唯有在清醒的一刹挡住脸,用手骨骨折代替毁容。 他多想仰天长啸。 却不愿被当成疯子。 看见跳上窗台的灰猫,付丞雪转瞬收敛起脸上的疯狂,露出驾轻就熟的笑容。 这张脸是适合笑的。并非指长相甜美,恰恰相反,他从小就带股清愁,喜欢皱眉,一脸高冷劲儿,眉形不像其他男生那么粗黑锋利,反而疏淡柔缓,但因眉梢微扬欲飞,并不显女气,有种俊逸凌然——就是因此才更适合笑。 如冰山融化,海水倒流,越是不笑的脸,那昙花一现的柔软反而越弥足珍贵。 高傲到天边的眉弯下傲骨,略长的眼尾含起锋芒,收缩眼轮匝肌让泪光温润双目,轻咬唇瓣使唇部血色鲜丽,如含苞待放的渐变花朵——这表情他精心策划多年。为锻炼眼轮匝肌,让哭戏收发自如,苦习瑜伽,咬唇妆也研究许多,才让唇部充血的程度最妙。 ——这些多少能弥补毁容造成的凶相,现也只因新皮囊操作生疏延迟半瞬。 “肇事司机垫付的医药费是到今天吧?” 一个人对一只猫询问,任谁看都脱离正常人的举动。 神奇的是,这边话音方落,灰猫就“面无表情”地“喵”了一下。声音仿若经过电子程序调试后的范本,即使拥有高低起伏也格格不入,充满违和。 灰猫优雅地跳上病床,尾巴盘上付丞雪脖子,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男孩左肩,病服之下正有一颗艳红肉痣。 竖瞳从碧绿变成灰暗,缓缓闭眼,猫身逐渐虚化直至消失,芝麻大小的红痣也变成灰黑色。 距车祸发生已数月,骄阳正茂的盛夏变成茂树成枯的深秋。 醒来不过两日,也从“灰猫”那套了不少话……那内容让他花了整夜才勉强消化。 原本他命不该绝,失脚踩到横穿马路的灰猫,才横遭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