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下来。晚饭是羊肉泡馍，姥姥给陈曦盛了满满一大碗，他吃得浑身都是汗。吃过晚饭，他上楼冲了个澡，便来到客厅。姥姥和姥爷坐在电视前的沙发里，正在聊着那只死去的黑熊和被猎杀的羚牛。　　 姥姥招手让陈曦坐到身旁：“陈曦，你害怕了没有？要是害怕，晚上就下楼来和我们睡在一个屋子里。”　　 “这有什么可怕的，姥姥，您也太小看您外孙子了！”陈曦满不在乎地说道。　　 姥姥郑重其事地说道：“林子里面有很多野兽，可危险了。明天你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写作业，看电视也行，可不敢再去巡山了。”　　 “没事儿，姥姥。姥爷是最棒的猎手，再加上我们的四条猛犬，怕啥？”　　 姥姥抬手轻轻拍打了下陈曦的肩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大了。非得让狐狸媚子把你抓走了不可！”　　 “事情都快过去四十五年了，它不应该还活着啊！”姥爷说话的时候，脸上竟然显现出一丝惶惑，“而且，我那一枪正好打中了它的心窝窝，它必死无疑。可是，能把那么大的一只熊杀死，想来想去只有它能够做到，它毕竟是通神的灵物啊。”　　 “你这几天也不要到林子里去了吧。如果它真的回来了，说不定会找你寻仇呢。要是在林子里碰到了，恐怕凶多吉少。”　　 姥姥说话的时候，显得忧心忡忡，仿佛他们谈论的狐狸媚子，是个十分可怕的魔鬼。　　 姥爷脸上的惶惑消失了，转而出现了忧伤、遗憾和悔恨之色：“唉！那时候观念落后着呢，又年轻鲁莽，把杀个动物不当回事儿。那事情要是发生在当今，我肯定要和它交个朋友。”　　 陈曦知道这里面一定有精彩的故事，他就像是猫咪闻到了鱼腥味，已经馋涎欲滴了：“姥姥、姥爷，您俩说的狐狸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听起来神乎其神的？”　　 “哎！我后悔了大半辈子。前些年我还经常梦到它，都是恶梦啊！这些年刚好一些，不想再提它了。”姥爷说着，摇了摇头。　　 姥姥说道：“娃想知道，你就给他说说，也让他死了心，不要再跟你去林子里了。”　　 姥爷看了看陈曦，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讲述了那件发生在他和姥姥身上的往事：　　 相传，秦岭的山脉之所以植被茂密，野生动物繁盛，得益于山神的护佑。平日里，山神会带着自己的宠物在山林中巡游。那宠物是一只闪烁着七彩荧光的狐狸，就是人们所说的山妖。每当山神外出拜亲访友的时候，山妖就会跑出山林嬉戏玩耍，并幻化出各种样貌，迷惑和捉弄上山的人们，因此它也被人们称作狐狸媚子。在四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山神大概又出门远游了，狐狸媚子便毫无忌惮地来到村子里祸害百姓。　　 那个时候，乡村里没有幼儿园，没到学龄期的孩子都由家里的老人和大一点的孩子看护着。在那一年夏收农忙的时节，牛家湾村和附近的几个村子，在四五天的时间内，竟然丢失了五个小娃娃，使得这些村子和周边的村镇里人心惶惶。警察来到牛家湾村调查，丢失孩子的两户人家都说，孩子是被同村的姑娘杨春柳带走了。警察又让外村三户丢失孩子的人家前来确认，他们也指认杨春柳就是那个拐带走孩子的人。　　 杨春柳年方十八，个子虽然不高，但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是方圆几十里最漂亮的姑娘。她特别喜欢小孩子，经常在村头巷尾逗弄孩子们，和他们一起玩耍。尽管她家里很贫困，但依然成为同村几个小伙子热烈追求的对象。　　 杨春柳被警察带到派出所去审问，但她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是拐带走孩子的罪犯，还说那些孩子很有可能是被一只金丝猴拐带走了。她声称，有一天她在村边逗弄几个小孩子玩耍，忽然从树丛里窜出一只金丝猴，抱着一个小孩子就跑。她急忙冲上去抢夺，孩子是抢回来了，但胳臂上被那猴子咬了一口。警察查看伤口，她右小臂上确实有几个尚未完全愈合的齿痕。她所说的，也从看护孩子的家长口中得到了证实。但另外几个丢失孩子的家庭却言之凿凿地说，孩子丢失的时候，他们只看到了杨春柳，没看到什么金丝猴。但他们都感到那个“杨春柳”有些怪怪的，她并不跟人讲话，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显得十分善良温和，很容易获得别人的信任。　　 杨春柳的父母当然不相信女儿会做出这种事儿，而且，其中三个孩子丢失的时候，自己的闺女正在田间干活，这个说法也得到了其他村民的证实。但另外两个孩儿被“杨春柳”抱走时，杨春柳却提供不出不在场的证据。　　 警察对杨春柳连续突击审讯，让她吃了不少苦头。在四十五年前的那种社会形势下，如果找不到别的破案线索，又找不到那几个丢失的孩子，杨春柳很可能被认定为此案的罪犯，命运堪忧。为了不让女儿受苦，更为了挽救女儿的生命，杨春柳的父母许下诺言，谁帮助警察破了案，找到真正的案犯和那几个孩子的下落，就把女儿嫁给谁。这让本村和附近村镇的小伙子们跃跃欲试，都想做当代的福尔摩斯。　　 村里有个年轻的猎人叫栗松涛，是杨春柳的追求者之一，杨春柳对他也很有好感。其中的两个孩子丢失时，杨春柳不能说明自己身在何处，其实就是和栗松涛去约会了。栗松涛本来已经在杨春柳的追求者中脱颖而出，信心满满地要娶心上人为妻，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他找到警察，以实情相告。但警察怀疑他的这番说词是为了娶杨春柳当老婆编造的谎言，如果找不到第三个人作证，就不会采信。栗松涛非常愤怒，朝警察吼道：“你们家男女约会，还要请第三个人在场当电灯泡！”　　 但愤怒归愤怒，于事无补。这一天，栗松涛从看守所看望杨春柳回来，快要进村的时候，见前面走过来一个姑娘。栗松涛想着心事，也没太在意。当两人相向而过时，他才发现那个姑娘竟然是“杨春柳”。而杨春柳现在分明被关在看守所里。栗松涛转身和近在咫尺的这个“杨春柳”打招呼，但“杨春柳”回头朝他笑了笑，转身跑进了树林里。更让栗松涛感到惊奇的是，这个“杨春柳”怀里还抱着几件衣服。栗松涛猛然想到，肯定是这个和杨春柳长得非常像的姑娘拐走了村里的孩子，现在又来偷小孩子的衣服，让真正的杨春柳背了黑锅。他赶快朝树林里追去，但那姑娘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看到一只身上穿着和刚才那个“杨春柳”一模一样衣服的金丝猴，它攀上一棵大树，又在树木之间闪展腾挪，朝林子的深处遁去。在树木下方，他捡到了几件大人和小孩子的衣服。　　 村子里不但开始丢衣服，还有的人家丢了食物。而且也有其他人看到了那个和杨春柳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在村子里出没，人们跟她说话，她也不搭话，只是笑。有几个人去跟踪她，但拐过街角后，要不就见到一条大黄狗，要不就见到一只硕大的松鼠或者是兔子。那几只动物都无一列外地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而那姑娘却神秘地消失了。人们也追赶过那几只动物，但转过街角就看到一只穿着衣服的金丝猴，三崩两窜地逃走了。人们越来越觉得这事邪门得很，纷纷猜测，这是山妖跑到村子里来作怪，那几个孩子肯定是被山妖带去了山林里。　　 警察自然不会相信迷信传说这类东西，但三个梦想着娶杨春柳为妻的小伙子相信了。他们鼓起勇气，先后拿着猎枪去山林里寻找山妖和被它带走的孩子们。但三个年轻人都带伤而归，其中的一个差点丧了命。他们都言之凿凿地说看到了山妖和那几个孩子，只是看到的地点有所不同。一个说是在一片草地上，另一个说是在一个山洞里，第三个说是在一片生长着高大树木的水潭旁。他们都说那几个孩子活得好好的；都说那山妖是一只七彩的狐狸，不但能够幻化成森林中的各种动物，而且确实能幻化成杨春柳的样子；都说他们之所以没能救出那几个孩子，是看到山妖幻化成的杨春柳朝他们走过来时，即不敢也不忍心开枪，结果被她袭击，因而受了伤。警察带着人到小伙子们指认的几个地点去搜捕，确实发现了几件脏兮兮的衣服，一些散落的野果子和吃过的果核，还有动物踩踏的痕迹。但没有找到孩子和他们所说的七彩狐狸，更没有看到另一个杨春柳。警察甚至怀疑，这些衣服是那几个追求杨春柳的小伙子带过去扔在那里的。因此，杨春柳只能继续接受审讯。　　 这一天，栗松涛做了充分的准备之后进山了。他按照那几个小伙子说的路线追踪到了山林的深处，在一个更加隐秘，人迹难以到达的地方发现了山妖和那几个丢失的孩子。他躲到一棵大树后面，看到他们正在一起嬉戏玩耍。那山妖竟然穿着一件山里人很少见到的连衣裙。它一会儿变成金丝猴，一会儿变成松鼠，一会儿变成兔子，一会儿又变成大熊猫，竟然幻化出了七八种动物，逗得那几个孩子咯咯地笑着追着她玩儿。最后，那山妖变成了一只栗松涛从未见过的动物，很像是一只七彩狐狸，但比狐狸要高大和漂亮许多。它的头颈处生长着华丽的鬃毛，全身上下似乎都被人刻意装饰了一番，高高耸起的毛茸茸的大尾巴，流动着七彩的荧光。栗松涛看呆了，当那个七彩狐狸朝他走过来，到达他面前四五米远的地方时，他才反应过来。狐狸是来要他命的，他赶快举起猎枪对准了它。但那狐狸忽然变成了杨春柳，继续笑眯眯地向他靠近。栗松涛心中暗自惊讶，它长的岂止是像杨春柳，它分明就是杨春柳。栗松涛端着猎枪，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颤抖。他的枪口从来没有对着过任何人，何况是要对着自己心爱的人开枪。但当他看到草地上那几个浑身脏乎乎的孩子，想到被关押在看守所里受苦的真正的杨春柳，想到被对面这个“杨春柳”咬伤的三个小伙子，猛然惊醒。他眼睛一闭，大叫了一声：“狐狸媚子！”便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过之后，栗松涛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猎枪射出的铁砂正中“杨春柳”的胸口，伤口处嫣红一片。它倒在了地上，变回了一只穿着裙子的“狐狸”。栗松涛走上前去察看，判断它十之八九是活不成了，便放下心来。那几个孩子都被吓坏了，他来到他们身旁，见他们脸上都挂满了泪珠，两个年龄小些的，还嘤嘤地哭泣着。几个孩子知道栗松涛是来救他们的，就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但他们对狐狸媚子似乎并不十分害怕和厌恶，似乎对它的死亡还感到有些悲伤。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孩子对栗松涛说，这狐狸刚刚杀死了一只企图攻击他们的黑熊，并将他带到了那只黑熊的尸首旁。黑熊趴卧在离此处很远的草丛里，看样子的确是刚刚死去不久，它的脖子后面有两个巨大的血洞，草地上铺满了死去的苍蝇。栗松涛心中极为惊惧，怀疑黑熊是中毒而死。他咋也想不到这狐狸媚子竟然如此厉害，暗道自己能逃过一劫，并救下几个孩子，实属侥幸。临走的时候，几个孩子对狐狸媚子竟然有些依依不舍，不断地回头望向躺在地上的狐狸媚子。　　 栗松涛将几个孩子带回来，交给了警察。第二天，他带着警察去寻找狐狸媚子的尸体，但那尸体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猜测是被猛兽吃掉了，但却没有留下任何骸骨和毛发。附近的草地上有吃剩下的食物和水果，还散落着几件大人和小孩的衣服。那条被猎枪击中的裙子就扔在那棵大树附近的草地上，上面有被猎枪射出的铁砂穿透的几十个孔洞，还有被火药烧灼过的焦糊痕迹。当然，那只被杀死的黑熊也还趴卧在原地。　　 虽然没有找到真正的罪犯，但警察将栗松涛和前面三个进山寻人的小伙子的叙述、孩子们的证言以及现场情况结合起来分析，认为此案虽有不可思议之处，但可以排除杨春柳作案的嫌疑，便释放了她。栗松涛在村民中成了英雄，但县、乡政府要求村里和警察封锁消息，不让人们再谈论这件事情。因为传播与妖魔鬼怪有关的事情，属于封建迷信活动，在那个时代，是要犯政治错误的。　　 栗松涛高高兴兴地将杨春柳娶回了家，但自此以后，却经常梦到那只七彩的狐狸媚子。每当他被恶梦惊醒之后，就看看身边的妻子杨春柳，是不是真的变成了那只狐狸媚子。后来，他把猎枪封存了起来，不但不再猎杀任何野生动物，而且成了坚定的野生动物守护者。　　 听了姥爷的讲述，陈曦脑子里早已乱成一锅粥，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姥姥的手轻轻抚在他头上：“陈曦，你咋啦，害怕了是不是？”　　 陈曦一下缓过神来：“姥姥，我没事儿。”他又转过头看着姥爷，“姥爷，您说的都...都是真的吗？您是为了不让我跟您去巡山才编的故事吧？”　　 姥爷的表情则一本正经：“娃啊，我可凭空编不出这样的故事来。这事情邪门的很，我一般不愿意对外人讲，村子里也只是年纪大的人才知道。你说这是迷信吧，可这山妖是我亲眼所见。”他沉吟片刻后说道，“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就有神灵呢，我们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　　 陈曦看着姥姥和姥爷笑道：“嘿嘿！没想到姥爷还有一段儿英雄救美的壮举呢！”　　 姥姥的脸色有些泛红，却忍住笑故作严肃：“给你讲这故事，不是炫耀我和你姥爷的恋爱史。是要告诉你，咱这附近的林子里来了很厉害的野兽，很可能就是那只狐狸媚子又回来了。它连黑熊都能杀死，所以你不能再进林子里去了，这几天就老老实实的在家里看书写作业。”　　 “不，姥姥，如果真的有狐狸媚子，我倒真想看看呢！”　　 “你这孩子，咋就不听劝呢！”一向慈祥的姥姥似乎真生气了，而后她又看着姥爷，“都是你，非要带着娃去巡山，要是出了事儿，我看你咋跟云娇和鸣晓交代。”　　 姥爷看着陈曦说道：“我已经把这事情报告给了森林公安和村委会，等明天他们给黑熊验了伤，就知道是什么东西杀死了它。在情况没有明了之前，你不能再和我去巡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