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糟心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按部就班的日子来到了八月十五。这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可是下班前罗曙光突然再次被约谈了。　　 这次找他谈话的，是公司内部的董事长和郭总经理。办公室主任刘建宇一脸官司的上门通知，　　 “老罗，什么都不要带，现在立刻跟我到总经理室去一趟。”　　 罗曙光刚想骂他一句拎着鸡毛当令箭，刘建宇示威似的接了一句，“董事长在等你！”　　 “咯噔”，这下老罗的心中没了底。　　 他把公司刚发的月饼放了下来，老老实实的跟在刘建宇的后面，来到了总经理室。　　 果然，很少露面的董事长何平正坐在沙发上，一脸严肃，阴沉着脸连招呼都没打。　　 郭总经理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老罗啊，最近自营部的工作还顺利么？”　　 这阵势来的太突然，罗曙光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下意识的扫视了对面的三人，何董事长和郭总经理都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有刘建宇的脸上暗藏着不易察觉的冷笑。　　 “嗯，现在市场还在回暖，我们的年度指标大概完成百分之四十。账面浮亏比上季度降了七个点……”　　 “老郭啊，大家都忙着过节，我们也就长话短说吧。”　　 一向少言寡语的何董事长，用低沉的声音打断罗曙光的“汇报”。这位董事长的白发根根直竖，要不是嘴巴上的胡子刮得干净，看起来有点像目光深邃的鲁迅先生。　　 “好的。”郭总经理显得很是听话，“罗主任，总经理室接到了一封检举信。里面主要反映你们自营部内部的问题。”　　 “娘的！”这句话让罗曙光后脖颈上的发根儿一竖，“难怪自己嘴上的火泡一直消不下去，这几天右眼皮跳的跟肚皮舞似的。感情现在才算是另一只靴子落地了。”　　 罗曙光心中对郭总经理有点不爽，牌桌上输给他那么多供奉，这咋次次危机来临，他都把自己置身事外，害的这个作伴右臂蒙在鼓里。　　 公司里稍微有点眼力劲儿的人都能看出来，罗曙光站的就是郭总经理的队伍。　　 不过，郭总经理也很无奈。　　 金融圈的水很深。　　 都是千年的狐狸，在一起演一出聊斋，谁要是麻痹大意，分分钟小命就会被别人拿去炼丹。　　 郭总经理琢磨好了，正是因为这封信反应的是罗曙光的问题，他更要谨慎应对。　　 如果举报信同时也交到了董事长那里。若是对方这个骚操作是一个试探的圈套，自己私下透给老罗，那岂不是坐实了两人沆瀣一气的罪名。　　 所以，一看到这份举报信，郭总经理没有丝毫的怠慢，第一时间就向董事长做了汇报。　　 何平董事长人如其名，据说再大的风浪，也能被他按的和和平平。　　 这个将近六十的老人家喜欢钓鱼和打高尔夫，眼睛里的精光不输四十多岁的壮年男人。　　 他正在用手指划着自己的手机，看动作不像是回消息，倒像是在翻看什么。　　 老罗琢磨了一下，试探的口吻回应，　　 “董事长、总经理，这段时间我们部门的业绩指标压力很大，我有点忙昏头了，忽略了向总经理室及时汇报工作。您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我也好如实汇报。”　　 到底是大风大浪里历练出来的老水手了，这几句话说的滴水不漏。　　 郭总经理看了看一旁董事长的脸色，“树人”先生依旧似乎在沉思，既不抬头，也不表态，让郭总经理自己硬着头皮继续发挥，　　 “上次稽核工作，听说你表面上处罚了一些违规行为，私底下却提拔了一些违规人员，还有……”　　 郭总经理顿了一下，“上次大客户部的合同问题，你也有份？”　　 老罗的脑袋嗡的一下，彻底懵掉了。　　 这正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没想到就连那些三方专家都没有发现的问题，竟然会被一个内鬼给揭发了。　　 其实大客户部里存在的最大的问题，不是那个客户经理吃了0.03的价差。而是私下里，大客户部与自营部间的拆借。　　 大客户部的主任丁雪松，稽核的时候因为手下那0.03的阴阳合同被警告处分，其实他还是在暗自庆幸的。　　 让他乐于担责的原因，不仅仅是那个客户经理是他的姘头，若是被稽核工作组深挖下去，发现了另一批影子合同，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阴阳合同是为了吃价差，而影子合同，则是为了彻底黑掉客户的资本金。　　 相比较那0.03的价差，影子合同的资金，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了。当然，借丁雪松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一口吞下如此庞大的资金。　　 这些影子合同，是在维系着一条利益链条。　　 大客户部推出的理财产品，就是把客户购买理财产品的本金，投入到老罗自营部的资金池里，老罗再用这些本金充盈账面资金，通过机构户头的操作，让这些本金升值。　　 溢价出来的利润，一部分作为分红返还客户，剩余的部分就是自营部门的盈利。　　 可是自从这一轮的行情调整下来，自营部的账户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越来越瘪。上头虽然理解老罗的苦衷，但是业绩指标的缺口依旧太大，大到可能会危及到老罗的位置。　　 所以老罗私下里与丁雪松达成协议，搞一批影子合同，这部分客户资金是不入公司的公账的。　　 若是考核老罗的业绩，就把资金给那几个机构户充账。若是考核丁雪松的业绩，老罗又可以操作把这部分幽灵资金去补给丁雪松的业务指标。　　 更重要的是，一旦行情来了，大水漫灌，这部分幽灵资金最后就能顺理成章的滑入老罗，丁雪松和郭总经理的腰包。　　 所以丁雪松主动扛下那个客户经理的锅，也是为了盖住这口更大的井。　　 现在可好，一封匿名信，突然把这口井的盖子，给彻底揭开了。　　 老罗的额头出汗了。　　 成年男人的沉稳，敌不过那个与岁月抗争了大半辈子的膀胱，一身冷汗的同时，老罗差点没尿了裤子。　　 这种情况下，不能全盘否认，自断后路。　　 也不能彻底交代——万一对方并没有实质的证据，只是想要诈出来老罗的底细，那就实在是太冤了。　　 老罗停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　　 “郭总经理，最近这段时间，我确实一直都在忙活今年的业绩指标。至于这个理财合同的问题，有些具体情况我还不是特别掌握，给我点时间，我做一个专项清查，保证给总经理室一个彻底的交代。”　　 “嗤！”一向夹着尾巴做人的刘建宇，竟然在董事长和郭总经理表态之前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一声冷笑，不能怪刘建宇太膨胀，实在是就连郭总经理自己，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影子合同的事，他并没有直接参与。但作为直接领导，他吃了个脑满肠肥，要说压根不知情，这话糊弄鬼，鬼都不信。　　 若是包庇老罗太明显，把他自己都填了进去，更别想再有回旋的余地。　　 可恨自己还有不少把柄握在罗曙光的手里，若是把老罗逼的太紧，破罐破摔，这位总经理一样会自身难保。　　 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除了刘建宇还在一遍遍的梳理围在自己秃亮脑门上的一圈长毛，整个房间安静的可怕。　　 长久的沉寂之后，“树人”先生何平终于关掉手机屏幕，抬起头来，看了看郭总经理和刘建宇，　　 “节还是要过的嘛。给老同志一些时间，我觉得没有问题。老郭，老刘，你们看呢？”　　 真正的大佬点头了，其他两人也只会跟着频频点头。　　 尤其是刘建宇，董事长竟然还在老罗面前征求他的意见，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可真正受惊的还是罗曙光。　　 这位人过中年的汉子，从总经理室出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着颤。　　 他把手塞进裤兜，偷偷擦了擦掌心的汗。又想起刚才急着上厕所，站在小便池前抖了半天，一滴也挤不出来。　　 最后罗曙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了会儿呆，拿起了电话，　　 “喂，辛安吗？你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