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李平安二人进入一旁正在营业的酒楼之中。　　 “客官您几位？”小二殷勤的凑上来伺候。　　 李平安回道：“就我们二人。”　　 “好嘞！您二位楼上请。”　　 躬身伸手示意，小二殷勤的将两个人往楼上带。　　 小二笑着问道：“您二位也是来看行刑的吧？”　　 “没错。”李平安干脆的承认了，而后又好奇的问道，“来看行刑的人有很多吗？”　　 “那可不！若是想要看到刑场，可就要麻烦您二位和别的客官拼个桌了。”　　 拼桌倒是没什么，但有外人在，两个人可就不好说话了。　　 李平安因此开口道：“还请小二哥多多费心，尽量帮我们找个单桌。”　　 说着李平安从怀中拿出来了几枚五铢钱递了过去。　　 小二接过钱来喜笑颜开：“谢客官赏赐，都在小人身上了。”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二楼，李平安放眼看去，二楼的人也不比楼下少多少，闹闹哄哄的，都在向外看。　　 “没办法了，看来我们只能想办法和人拼一下了。”李平安看着李秀宁无奈的说道。　　 几乎每个窗户前都有人，李平安觉得应该是没戏了。　　 谁知道小二却在前方一直招呼二人。　　 跟着他弯弯绕绕，穿过人群后，在二楼的一处角落里，小二又单独给李平安他们布下了一张桌案。　　 “客官既然大方，那小人自然也不能小气。这张桌案是新搬来的，您请坐，就是四周有些狭小，还请客官勿怪。”　　 李平安站在那左右看了看，虽然偏僻狭小，但还是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而且有一个帘子半遮半掩的，还形成了一个近似独立的空间。　　 “不错！不错。”李平安很是满意，“把你们这的拿手菜尽管上来，要有好酒也一并送上，饭钱少不了你们的。”　　 “好嘞！小人这便去招呼。”　　 小二吆喝一声，迈着小碎步就离开了　　 等小二离开后，李平安挑着帘子看着外面的人群，不由得吐槽道。　　 “看来看热闹这种事，在历朝历代都少不了，连杀个人都这么多人来看。”　　 李秀宁淡淡一笑：“古代没什么娱乐活动，又没有现代的信息传播速度，百姓愚昧，喜欢凑热闹也是人之常情。”　　 说罢，她向外张望：“就是不知道，这杀的是什么官员？”　　 “等下问问就行了。”李平安向下看去。　　 底下大部分百姓的脸上都挂满了兴奋，嘴上也不停的吆喝着什么，李平安还看到了刚刚引自己来此的那两个百姓。　　 他们也和其他人一样，想尽办法向里面挤去。　　 “他们的精神状态和鲁迅先生笔下的看客一般，只想着吃些‘人血馒头’，却从没有想过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李平安慨叹道。　　 看着那些人的神情，他只觉得有些悲哀。　　 李秀宁起身说道：“你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去看待问题，古代人本就如此，在他们的思想里，祖祖辈辈皆是如此，他们又怎么会意识到这是什么行为呢？”　　 听了李秀宁的话，李平安感到颇为惊奇。　　 “也不知道你在现代都看了什么书，现在说起来话比我还像一个现代人。”　　 李秀宁笑了笑：“我们这叫互相影响，你也比我更像一个古代人了，尤其是三妻四妾方面。”　　 “咳咳。”李平安假装咳嗽了两声，表情有些尴尬。　　 按照安排，他和李秀宁旅行完，就要回蜀中去和张星彩完婚。　　 眼瞅着时间将至，李秀宁心里有些别扭也是正常的。　　 四下了看了看，他高声说道：“这怎么还没上菜？有点慢了吧？”　　 李平安拙劣的转移话题技巧，让李秀宁忍俊不禁。　　 “行了，别装了。”李秀宁拉着他坐回桌案前，“你也不会转移话题，别硬撑着了。”　　 李平安张口欲言：“我......”　　 还没说完，外面传来一个声音：“菜来了~~~！”　　 小二端着托盘，躬身走了进来。　　 “客官，这是您的酒菜，请慢用。”　　 他的突然出现，打断了李平安想说的话，见小二正在摆菜，李平安趁机发问。　　 “这刑场的要被杀的人是谁啊？我听人说好像还是个官员？”　　 小二一脸神秘：“客官，您问我算是问对人了，外面那位马上要被杀头之人的官职好像叫什么公车令，听说啊是卷入什么谋反案了。”　　 “谋反？”李平安有些惊诧。　　 仔细回想了下，曹操生命末期确实有人造他的反，不过那也是在许昌，围绕着汉献帝发生的事。　　 邺城，这可是曹操的政治中心，全力经营十几年的霸府，这里还有人敢造他的反？　　 还有这个公车令又是什么官员？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大官。　　 “小二哥可再多说些，我实在好奇。”李平安追问道。　　 看在刚刚李平安出手阔绰的份上，小二也就多说了两句。　　 “小人在这楼上迎来送往的，耳朵尖，也就多挂了几句，我胡言两句，您听过便罢。”　　 李平安立刻保证：“你放心，出了这个门，谁能证明你说了什么？放心说便是。”　　 小二谨慎的左右张望了下，看没人注意这边，俯身低声说道：“小人听闻啊，此事或和魏王世子之争有关。”　　 说罢，他迅速直起身子，大声掩饰：“客官！您的菜齐了，请慢用。”　　 然后，小二匆匆转身离去。　　 “魏王世子......”李平安有些不解，“不是曹丕吗？难道现在曹操还没立下接班人？”　　 李秀宁看向刑场上跪着的那个人，缓缓开口。　　 “我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难怪那小二说和世子之争有关，也难怪我们今天见到曹植那般模样了。”　　 “什么情况？”李平安赶紧问道。　　 李秀宁招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这种事还是要小声些，不能被外人听到。　　 “公车令，又称公车司马令，乃是九卿中卫尉的属官。秩六百石，掌宫内司马门，夜徼宫中，天下上事及阙下，凡所征召皆总领之。”　　 李平安十分惊讶：“只是个六百石的小官，权责这么重的？天上地下的事都是他领？”　　 “不是这个意思。”李秀宁解释道，“这个总领之的意思是他负责接待各方来使和上奏，按现代话来说就是个传达室。”　　 “哦。”李平安恍然大悟，“这才对嘛，一个皇宫收发室的大爷。”　　 自进封魏王后，曹操便多有逾制之举，因此魏王宫也修建的非常威严高大。　　 对标的正是东汉的皇宫形制，因此也按照汉制，在王宫内设置属官。　　 李秀宁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别弄鬼！”她伸手拍了李平安一下。　　 李平安辩解道：“我看你太严肃了，缓解一下气氛。”　　 “还想不想听了？想听就别打岔！”李秀宁嗔怪了一句。　　 李平安伸手在自己嘴上一拉，表示自己闭嘴了。　　 整理了下思绪，李秀宁继续讲解。　　 “你别看公车令官不大，但他的位置是很紧要的。他负责的可是宫城内的门，具体类比你就想下玄武门的守将，虽然差距挺大的，但性质却是相似。”　　 李秀宁拿玄武门举例子，李平安一下子就明白了。　　 “而且‘司马’这个词可不是乱用的，这代表着公车令手中还可能有一定的兵权。”李秀宁又加了一句。　　 李平安问道：“那这和曹植有什么关系？难道曹植和这个公车令私交不错，引起曹操的忌惮了？”　　 他实在想象不出，曹操会忌惮曹植的场景。　　 哪怕是曹植结交魏王宫内的官员，他还能给曹操带来威胁？　　 “建安二十二年，史书上记载了一件事。”李秀宁缓缓说道。　　 “植尝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太祖大怒，公车令坐死。由是重诸侯科禁，而植宠日衰。”　　 李平安听后，用自己的语言重复了一遍：“曹植驾车在王宫内飙车，然后擅自开了司马门出去，曹操大怒，因此要弄死下面这位？”　　 说完，他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李秀宁，让她确认下自己的理解对不对。　　 李秀宁点点头：“差不多便是如此。”　　 她又接着补充道：“在两汉，司马门虽然指代的门不同，但大都是宫内禁地，没有批准是不能靠近的，更别说驾车了。”　　 “而曹植不仅在那飙车，还任性的把门给开了，然后闯出去了，这么没规矩的行为，让曹操彻底对他失望了。”李平安接过话来。　　 “没错，由此事便可看出曹植不堪大任。”李秀宁慨叹一声。　　 “建安二十二年十月，曹操正式下诏以曹丕为王世子，彻底终结了儿子间的争斗。”　　 李秀宁说的这一点，李平安确实记不大清楚了。　　 “没想到今年曹操才立曹丕为世子啊？我还以为很早就定下了呢。”　　 “或许曹操也曾犹豫过吧，但最终袁绍、刘表的遭遇还是给了他足够的警醒，让他没有选择废长立幼。”李秀宁惆怅的说道。　　 曹操的家事，又让她想起自己家的兄弟了。　　 李平安听完了事情的原因，看了下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颇有些感慨。　　 “怪不得小二刚刚说此事和世子之争有关，看来还真有关系，小二的消息果然灵通。”　　 李秀宁摇摇头：“就是谣言传的也快，他还说此事或牵扯到谋反呢。”　　 李平安纠正道：“那也未必没有关系，这个公车令为了巴结领导的儿子，而忽视了领导的意见，在曹操看来，那不正是对他的背叛吗？”　　 叹息一声，李秀宁没有继续说什么。　　 李平安看了下外面的天：“差不多也该到时间了吧？古代不都是午时三刻斩首吗？”　　 “看时间也快了。”李秀宁看了下表。　　 看着跪在地上闭目待死的那个公车令，李平安忽然开口道：“其实曹操让曹植继位说不定也没那么糟糕。”　　 “怎么说？”李秀宁问道。　　 李平安解释说：“曹丕、曹叡父子二人都短命，这才让魏国大权旁落，若是换了曹植，说不定就没这档子事了。”　　 “曹植也只活了四十余岁便去世了。”李秀宁提醒他。　　 “那是因为他接连受到曹丕父子二人的猜忌，将他的封地来回调动，再加上他本人好酗酒，这才死的。要是换个情况，不一定是什么样子呢。”　　 二人就这么闲聊着，谈天说地，畅所欲言。　　 手上的筷子也动了起来。　　 聊了没一会儿，下面百姓骚动，声音陡然而增。　　 刑场后面，一个官员迈步上场。　　 “这是监斩官来了吧？”李平安猜测道。　　 李秀宁点头确认：“应该就是了。”　　 估摸着过一会那公车令就该死了，李平安颇有些感慨。　　 他确实渎职了，或许是为了巴结曹植，又或者害怕曹植，他没有阻拦曹植。　　 但这种罪过，罪不当死，可在古代谁跟你讲人权。　　 举起酒杯来，李平安倒在了地上：“下辈子投胎别当官了，哪怕去现代当个普通人呢。”　　 就在他可怜那公车令的时候，桌案旁帘子翻动，走进来了一个人。　　 “这不是还有一空位吗？我便在此处坐了。”　　 来人一身文士打扮，身后跟着小二，慌张的在拦他。　　 “吴先生，吴先生，这里有人了。”　　 可小二的阻拦只能是徒劳无功，来人自顾自的便要坐在李平安他们对面。　　 刚刚李平安两个人在说话，便由对坐变成了坐在一边，刚好把位子空出来了。　　 “二位，行个方便，楼内无空座了，烦请拼个桌吧。”　　 说着，那个吴先生屈膝便要坐在李平安他们对面。　　 这谁能忍得了？　　 要是他好生说话，客客气气的，李平安还能给他行个方便。　　 但此人如此目中无人，那就让人火大了。　　 李平安伸出筷子用另外一头敲了下那人的手，开口说道：“你这人，有话就好好说！我凭什么要给你行这个方便？”　　 他那力气，哪怕是轻轻一敲，来人就受不住了。　　 收起手来，表情一下子变了，龇牙咧嘴的不住揉着自己的手。　　 小二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虽然因为李平安给他小费了，让他能偏向李平安些。　　 但很显然，他更不想得罪后来的这个文士。　　 “吴先生，您没事吧？”小二赶忙上前查看。　　 因为李平安下手不轻，那个姓吴的一时顾不上说话了。　　 见他捂着手不言语，小二越发的紧张了。　　 回头看看李平安他们二人，犹豫片刻后，他凑到了李平安身边。　　 “这位客官，我觉得您还是先让让吧，这也是为了您和您夫人好。”　　 李平安和李秀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面前的那个人，听小二这话的意思，面前之人的来头好像不小啊。　　 “这人什么来头啊？你就让我让？你又不知道我的来头？”　　 “哎呀。”小二有些为难，李平安的话让他咋回？　　 可看在李平安给他小费的份上，他还是最后多说了一句。　　 “这位吴先生，那可是王宫里的属官，来头大着呢！您还是避一避吧。”　　 说完，自觉仁至义尽的小二赶忙点头哈腰的又凑回到那人身边，不断的嘘寒问暖。　　 “魏王宫？曹操手下的人？要真是这样，还真不好和他起冲突。”李平安心中思绪不断。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时，来人疼痛稍减之后，也在偷偷观察李平安二人。　　 这个时代，带着妇人一块上街的不是没有，可带着人一起来看杀人的就不多了。　　 更别提这二人气度不凡，和外面那些普通看热闹的百姓完全不一样。　　 先敬罗衣后敬人，来人见李平安有恃无恐的样子，在加上与众不同的气质，心中便谨慎了些。　　 推开一旁的小二，他走到还在思索的李平安面前。　　 “这位兄台请了，在下方才有些莽撞，故而冲撞了两位。”　　 说着，那人便施礼谢罪。　　 “前据而后恭，想来便是如此吧？”李平安心中暗道。　　 刚刚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现在怎么又这样了，变脸也没这么快的。　　 不过见他态度还算诚恳，李平安也就没多说什么。　　 “方才非是我戾气重，要是你一上来便是这种态度，也就不会有冲突了。”　　 “是，是！在下有些着急了。”来人笑眯眯的附和道。　　 到了这个地步，李平安倒也不好再赶他走了，弄得跟自己多么咄咄逼人似的。　　 他和李秀宁对视了一眼：“你请吧，我二人也吃的差不多了，这便去会账。”　　 说着，李平安起身便准备离开。　　 虽然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可他也不习惯和陌生人在一起吃饭，再加上热闹也看的差不多了，没必要继续待下去了。　　 “别啊，二位如此盛情，在下岂能不表表心意。还请这位兄台留步，让我聊表歉意。”　　 李平安觉得很奇怪，自己和他又不认识，他这么自来熟的吗？　　 摆了摆手，李平安说道：“不必了，你我素不相识，萍水相逢而已，歉意我收下了，表表心意就算了。”　　 “通了姓名便不算不认识了。在下吴质，字季重，敢问兄台姓名？”　　 吴质一报出自己的名字，李平安愣了一下。　　 曹丕夺嫡时的帮手，曹丕本人的心腹，吴质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的。　　 见到李平安的反应，吴质笑了：“看来兄台知晓区区薄名，还请来叙话。”　　 “怎么样？”李平安回头看了下李秀宁，嘴唇开合间无声的问道。　　 李秀宁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　　 身为曹丕的心腹，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也算是合理。　　 吴质身为曹丕的心腹，正好可以借此打探一番曹魏内部的情况。　　 见李秀宁和自己想的一样，李平安回身又坐了回去。　　 “季重兄的大名，在下已久有耳闻了。”李平安抱拳说道，“李安，字伯平。”　　 吴质笑眯眯的坐在对面：“伯平兄客气了，在下微薄之名，何足言大。”　　 二人客气几句，吴质招手叫过一旁还在发呆的小二。　　 “再换上一桌好席面，还有好酒，我与伯平兄对饮。”　　 小二慌忙回过神来：“好.....好嘞。”　　 他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两个人是怎么坐到一块去的。　　 其实李平安也是半懂不懂，就吴质刚来时那目中无人的样子，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把自己敲他的事翻篇了呢？　　 不过他也是有恃无恐，干脆坐下来看看，这个能青史留名的人，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吴质则是有着自己的一番考量。　　 在历史上，吴质虽出身寒微，但才学出众，再加上他一意结交权贵，终于入了曹丕的眼中。　　 成为曹丕的亲信后，吴质并没有马上获得重用。　　 在曹操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地位不算高。　　 但曹丕那边刚刚篡位称帝，马上便派人将吴质接到了洛阳。　　 而后便是封官加爵，任命吴质持节都督幽、并诸军事，这可是十足的信任。　　 曹丕死后，曹叡即位，吴质又被征召入朝担任侍中，成为国家辅政大臣。　　 前半生的寒微，也导致了吴质在显贵之后有些忘乎所以了。　　 不仅在家乡声名不佳，在朝中也是树敌颇多。　　 以至于在他死后，朝廷给他的谥号竟是“丑侯”。　　 经过他的儿子多次申辩，后来才改为了“威侯”。　　 这样的性格，在被李平安这么对待的情况下，他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而这次，他之所以留下李平安，并不是他不打算报复，只不过眼下时局敏感，他还拎得清轻重。　　 曹植那边刚刚犯了了大错，他身为曹丕的心腹，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给曹丕拖后腿。　　 眼看李平安夫妻二人气度不凡，他准备好好打听一番二人的来历。　　 若是来头不小，那便化干戈为玉帛，顺势帮曹丕拉拢一番人才。　　 若是没什么来头嘛......　　 那就不要怪他吴季重出手报复了。　　 想到这里，吴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我常年在邺城行走，伯平兄倒是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邺城？”　　 李平安自然不知道吴质心中在想什么，听到他的问话，也就直言相告。　　 “奉上命，来邺城为王上递送文书。”　　 “哦，原来如此。”吴质了然，“看来伯平兄在上官眼中颇受看重啊？”　　 李平安客气的推辞：“哪里，哪里。”　　 两个心思各异，虚伪的在那应酬，李秀宁则冷眼旁观着一切。　　 客套了两句，吴质又问道：“不知伯平兄仙乡何处？在哪里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