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雨打风吹去
“杨兄!” 大和尚那一刀,已经划破了杨和的心脉。 杨和虽然未死,却也差不多了。 林青圭看着迟迟不肯咽气的杨和,心中也满是悲悯。 他本不该怜悯这害自己陷入危险之人,可看到这样本该灿烂的人,落入到污泥里,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林青圭的心中,也是极为的动容。 脑海中总有个声音告诉林青圭,这世道,本不该这样! 这世道,本不该污浊者居于堂上,本不该灿烂者死于荒野! 本不该朱门高户钟鸣鼎食,柴门之家难闻犬吠! 即使他也是食肉者,脑海中的声音也一直提醒着他,杨和这种人,本不该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看着走来的林青圭,那悲悯的眼神,杨和笑了。 就算口中不住地流着血,他还是大笑着。 林青圭见状,忙赶过去将杨和扶起,却只听到杨和微弱的声音: “林案首,和生来卑贱,没有前辈大儒赐字。 和与林案首知己心交,不妨来番赠字之谊如何?” “好!”林青圭心中大叹,答应杨和道, “圣人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可青圭却依稀记得有位绝不逊色于圣人的存在曾言:‘求同存异’。 杨兄名和,便以和求同如何? 此求同,求的绝不是苟同。 求的乃是志同道合之同,求的乃是天下大同之同! 杨兄以为如何?” “杨和,杨求同,以和求同,求同存异,志同道合,天下大同!” 杨和说着,吐着血,声音却大了起来,眼中也有了几许神采。 “多谢林案首相赠!真想见见,那位存在啊。 微言大义,至少也是大儒啊! 林案首,求同也想赠林案首一字可好?” “求同兄但言无妨。”林青圭忙道。 “林案首和林御史,虽处高门,却不卑上辱下,着实令求同佩服。 以林案首之才,将来必居于高位。 还望林案首莫忘今日怜我之心,行事切以百姓为念。 愿林案首莫忘初心,正天下不正之风,平天下不平之事。 以‘平之’相赠,望林案首莫嫌求同学识鄙陋。” “平之多谢求同兄相赠!”林青圭郑重道。 虽然那模糊的记忆一直提醒自己,此字似乎有所噩运,林青圭却也没理会便答应了。 “今后我便以平之为字,以明初为号,以铭求同兄知己知情。” “明初先生林平之!善!大善!”杨和大笑道,气力十足,口中的血也不再流了,仿佛突然间便恢复了一般。 “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 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玉殿传金榜,君恩赐状头。 英雄三百辈,随我……随我步瀛洲啊!” 自小就被称颂为神童的杨和,这首神童诗是背得滚瓜烂熟。 只是,诗中的景象,对他来说,终究还是梦罢了。 随着神童诗的出口,杨和的眼中,也终于失去了神采。 林青圭的脸色有些沉静,他将杨和的眼睛合好,轻轻道: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求同兄,一切,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平之今后,定当以平正天下为念,为求同兄,求来一个大同之世!” 一直以来的优渥生活,让林青圭一直没什么奋斗目标。 进场科举,也只是按部就班罢了。 可杨和的遭遇,却让林青圭起了心念。 从来如此,就对吗? 不说别的,贾府那个大脸宝,满肚子糟糠,凭什么生来就是主子? 又凭什么奢靡无度,还理所应当地嘲讽着努力的人? 大脸宝这种并无大恶的还算好的,那些欺男霸女的,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夺走人们本该有的幸福? 尤其是,欺压求同兄的那家,或许,还安稳地在高位践踏他人呢! 虽然林青圭生来就是高门,但他却总是与这些下层人共情。 这把人分得高高低低、三六九等的世道,林青圭总觉得别扭。 那么,就去改变它! 不要做旁观者,要去做击浪人! 林青圭的眼神,慢慢坚定了起来。 “父亲,我想……” 林青圭话还没出口,就被林如海打断了: “志同道合,互以字赠,此乃高山流水之谊,为父又怎会怪罪? 虽说未加冠便有字号有些不合礼仪,那以后就说是为父取的吧,让为父担这恶名。 为父知道,今日你突遭此事,心绪不宁。 莫要在冲动下做什么决定,冷静思考几天再说。 若是有了决定,也莫要想着自己去担。 为父还在呢! 为父这肩膀虽不宽,却也能担得几分风雨。 只是,以后可要用功读书了。 若是连折桂都做不到,又能实现什么大志?” 父爱如山,闻言,林青圭紧绷的心神也松了,抱着林如海哭了起来。 “林御史,本府乃是上官,有事,还是本府先担为好。” 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的张准,也心绪复杂地开口道。 “一起担,一起担!”盛纮也笑道。 虽说张准血冷,盛纮奸猾。张准求名,盛纮求权。 两人做的事也有些不择手段,却归根到底,还是为了百姓。 圣贤书,圣贤书! 读圣贤书的目的不是为了成圣贤,那是王阳明那种人物才做得到的。 其真正的目的,是被圣贤书里的微言大义所感染,至少做个心善之人。 人性本善,除了大奸大恶之辈,整日被道理熏陶的家伙,哪个会没有善心呢? 张准和盛纮也是如此,他们当官的目的,也是为了造福一方罢了。 只是因为掺杂了性格和欲望,才会不择手段罢了。 细想来,未当官前的贾雨村,不也心怀大志,要兼济天下吗? 至于那些“头皮太痒”、“水太凉”,那是学的正儿八经的圣贤书吗? 在不以学问为本的书院里,在曲解了经意的书籍教导下,当官后又被贪婪污染的人,哪里算学了圣贤书的真正儒生呢? 不过,现在的林如海、张准、盛纮三人,还是以造福一方为念的志同道合者。 三人互视一眼,都不由得笑了。 平复了心情的林青圭,则是觉察到了张准看向杨和时,那复杂而愧疚的眼神。 张准是怎么知道白莲教所在地的? 又是怎么毫不在意张正明等人的生死? 现在他们三人一派和谐的样子,是因为孩子们都有惊无险。 可若是真的出事了,张准不怕林如海两人翻脸吗? 他哪里来的那么大底气? 除非,他安排了人! 这人在白莲教地位也不能低,要能知道各处据点,还要能确保张正明等人的安全。 而且,心有大志的张准,真的老老实实观了几年星,一切由林如海和盛纮折腾吗? 他难道,就没有什么小动作? 而杨和这些年四处求人,能去教谕那儿的杨和,就没想过去知府那里? 血冷却心怀百姓的张准,若是得知杨和的情况,难道会无动于衷? 连泰县县令都不敢让杨和考试,他又是从哪儿得到的考试资格呢? 杨和,又是跟谁学的这般学识呢? 杨和又为什么会毫发无损地来到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他是跟着大和尚来的,还是,专门来等某人呢? 林青圭想着,心里也渐渐有了答案。 这是这么一看,杨和当时歇斯底里说的经历,又有几分真假呢? 不管怎么说,杨和与自己知己相交不假。 杨和沦落到白莲教的事实不假,杨和如今身死的事实不假。 那个自矜才高的青年,或许会成为贫家出身的人中之龙。 也或许在零落辗转后被伯乐相中而奋发崛起,也或许会成为深入敌营将之连根拔起的勇士。 更或许,会成为一个未及第便立下大功,甚至简在帝心的前途无量之辈。 只是,这一切,都成了虚妄。 那个注定会成为闪闪发光的金子的家伙,却意外地去了。 零落成泥碾作尘,混入沙海之中,成了历史的天空下,一朵注定无人看到的白日烟花。 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 雨打风吹去,雾散又烟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