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成玉听得眼中精光闪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感到他的思路一下子豁然开朗，深感醍醐灌顶、拨云见日，很多一直困扰他得不到合理解释的医学难题都因为夏华的这套“病气理论”而迎刃而解了。连成玉是医学大师，苦研医道数十年，精通医理，所以夏华不需要说太多，他就一点即通、恍然大悟了。 　　 人类历史上的每一项发现、发明都付出了无数的心血，绝大部分的发明、发现并不是某个人单独完成的，而是很多、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地完成的，那种某个人脑子灵光一闪就破解了某个重大难题的事是极少的。很多在后人看来是小儿科的东西，却是凝聚了无数前人的心血。探索发现的先驱者们就像在黑暗中找着前进的道路，有时候会钻进死胡同，有时候会面对很多个分叉口，有时候他们在死胡同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年碰了不知道多少次壁，又绕了不知道多少条弯路，白费了不知道多少心血，有时候他们不得不把面前的分叉口一个一个地去尝试，直至找到正确的方向。人类取得的每个成就都是非常来之不易的。 　　 夏华在连成玉面前碰碰嘴皮子说的这几句话，看似轻飘飘，但意义和价值都是无穷的，就像在一片黑暗中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医学家们点亮了一盏灯，让他们少走了很多很多的弯路，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心血。 　　 “‘病气’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我还没有研究出来。”夏华决定对连成玉多泄露点“天机”，“病气可能是毒气，但也可能是无数只不同种类的、非常非常微小、眼睛看不见的病虫。我个人觉得，病气应该是病虫而不是毒气，因为毒气不能滋生膨大，一团毒气就是一团毒气，再长的时间过去，它也不会变成两团毒气，唯有病虫，才能不断地繁衍滋生增长，越变越多，这也符合病气可以传染一个又一个人的特点。病虫分为很多种，一种病虫会导致一种疾病。” 　　 把后世的正确的医学理论知识告诉给这个时代的医学家，这当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可以推动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进步，长期以往，直接和间接救人无数，功德无量、善莫大焉。 　　 “有道理！有道理啊！”连成玉激动得浑身发抖，“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他此时就像一个苦苦求道的人终于看到了地平线处的一丝微光，心中欢喜无限，在从头晕目眩的激动和兴奋中回过神来后，他敛容正衣、郑重无比地向夏华深深鞠身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夏公子！夏公子您的‘病虫之说’真乃医理学说上的真知灼见也！老朽受益匪浅、茅塞顿开，多谢了！” 　　 “连先生您客气了！”夏华连忙搀扶起连成玉。 　　 在朱尧媖、王安、连成玉等人的簇拥下，夏华来到朱尧姬所在房间的附近，戴上口罩和手套，口罩做得跟后世的非常接近，手套虽然材料不一样，后世的是用橡胶做的，此时的是用猪尿泡做的，但差不多，轻薄、很有弹性，呈现出半透明状，分出五指，轻便并且防水。 　　 深深地吸口气后，夏华靠近过去，敲了敲门：“是我。” 　　 房门立刻被打开，露出碧玉戴着口罩的脸，这丫头满眼血丝，还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头发也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好好地休息了。 　　 “夏公子你来了！”碧玉激动地转头看向卧室方向，“小姐！夏公子来了！” 　　 卧室方向立刻传来朱尧姬明显比昨天有力气且带着喜悦的声音：“夏华你来了…” 　　 夏华掏出注射器递给碧玉：“拿去放在开水里好好地烧煮半个时辰，小心点，别碰坏了，顺便再在另一锅开水里烧煮一团棉花，最后捞起来放在托盘里，托盘也要放在开水里烧煮。” 　　 “是！”碧玉虽然完全不识注射器，但她知道这怪模怪样的东西肯定是用来救朱尧姬的，所以不敢有任何懈怠，犹如捧着仙丹圣物一般小心翼翼地前往隔壁煎熬药材的房间。 　　 夏华走到卧室门口，看到朱尧姬躺在一张围遮着绫罗纱幔的大床上，房间里药香袅袅。 　　 “夏华，你能医好我的肺疾，对吧？”朱尧姬语气不但喜欢，还有点欢快，充满信心。 　　 夏华沉默一下，开口道：“马六小姐，我必须对你说实话，我确实有办法可以医好你的肺疾，但…并没有十成的把握，只有九成左右，成功了，你会完全康复，失败了，你可能会…”他顿了顿，“你自己决定，好吗？”他一方面不能打击朱尧姬抗击病情的信心，一方面必须对她说实话，起码是部分实话，不能欺瞒她。 　　 朱尧姬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给出了答复：“夏华，我相信你，你肯定能医好我。这世上哪有立即药到病除的灵丹妙药呢，九成的把握已经非常高啦！再者，连先生他们已经说过了，他们顶多缓解我的肺疾，无法做到根治，他们的意思我懂得，我这病按照他们的医法，只能多拖一天是一天，还得天天药不离口，并且不会活得长久，得了肺疾，人的阳寿已所剩无几。夏华，你放心大胆地给我医吧，我相信你！你肯定能医好我！” 　　 夏华苦笑道：“我也一万个希望你能康复，因为…你三哥已经跟我说好了，我要是没能医好你，我就会一辈子永远无法出人头地，我要是把你医死了，我就得给你偿命。马六小姐，我虽然不知道你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家族，但我知道你三哥说得到就肯定做得到。马六小姐，为了你自己还有我，你可一定要康复起来呀！” 　　 “你答应了？”朱尧姬猛地大吃一惊，声音颤抖起来。 　　 “是的，我答应了。”夏华叹口气。 　　 “为什么…”朱尧姬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你这是拿你的前程甚至你的命来打赌呀，我三哥真的说得到就肯定做得到的…”她太清楚了，因为她三哥就是当今皇帝，抹杀夏华的前程甚至性命对万历帝而言，只是轻而易举得微不足道的事，得罪皇帝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你这话说的…”夏华笑得非常洒脱，“我能不管你的死活吗？” 　　 “夏华，你…”朱尧姬泪水涟涟，忽然哭道，“你怎么不早点来京城呢？” 　　 “嗯？”夏华感到不明所以。 　　 朱尧姬抱着被子哭得一发不可收拾，她的思绪回想起了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夏华“从天上摘下彩虹”送给朱尧姬作为生日礼物，朱尧姬本来被她哄得开心无比以致于芳心暗许，但他又“大放厥词”把朱尧姬气得哭走。回到朱尧媖的公主府后，朱尧媖看到朱尧姬哭得伤心无比，急忙安慰她问她怎么回事，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后，朱尧媖唏嘘长叹，劝她死了“对夏华的心”，因为“你们俩注定有缘无分”。当晚，朱尧姬神情恍惚、迟迟无法入睡，看着手里的三棱镜和碧玉带回来的华容道，她再度想起了夏华，然后她就像大部分叛逆期的少年少女一样干起了“离经叛道”的事。 　　 后半夜时，朱尧姬悄悄地走出卧室，站在外面的庭院里，脱掉了棉衣棉袄，还往自己身上浇了一盆冷水，在这个时节，半夜的气温是可想而知的，一个小时不到，效果立竿见影，她成功地得了风寒——就是重感冒——还发起了高烧，继而发展成了肺炎。 　　 发现这事的碧玉慌忙报告给朱尧媖，朱尧媖又慌忙报告给万历帝，万历帝得知此事后，又惊又怒、又气又急、又心痛又焦躁，急匆匆地赶过来：“六妹！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胡闹！” 　　 朱尧姬气若游丝地道：“我不想嫁给王文晦…” 　　 万历帝几乎要抓狂了：“你先前不是说王文晦很好、你愿意嫁给他的吗？” 　　 朱尧姬回答道：“是，我是觉得他很好，他不但才华洋溢，既会吟诗作词又会绘画丹青，为人也风趣幽默、人人喜欢，确实是女子挑选夫婿的上佳选择，我之所以愿意嫁给他，就只因为他很好，但我最近明白了一个道理，女子嫁给一个人并不是因为那个人很好就可以嫁了，还得自己发自内心地喜欢他，我…我跟王文晦只见过几面，只觉得他很好，心里并不喜欢他…” 　　 万历帝真的要抓狂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朱尧姬低声道：“我不想落得四姐那样的下场，四姐在嫁给那梁邦瑞前根本就不认识他、不了解他、不喜欢他，但却因为不敢反抗冯保等人的安排，稀里糊涂地嫁了，结果贻误终身…” 　　 万历帝很想大发雷霆，但朱尧姬都命悬一线了，他有一肚子的火也得憋着。 　　 “夏公子！”碧玉快步走到夏华身边，她双手端着一个银托盘，里面放着刚刚从开水里用镊子夹上来的、滚烫的注射器和一团湿棉花，“烧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