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我真的不能。 我将眉眼隐到暗处,又补上一句苍白的“对不起”。 余光所及,她的脸色瞬间就灰了下来。脸颊那道刮伤才凝的痂,又裂开渗出几点暗红。 那一刻,我突然就怕了—— 怕我熬过多少春秋才换得她的垂爱,只在一夜风流后,便又要一去不返。 我忍不住扑上去,埋进她的怀里。 我求她,不要再报仇了。 我不想再卷入血雨腥风了。我们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我会学着做点心给你吃。我会修一个很宽敞的庭院,年年都种上满院子的荼蘼花。我们养一只狸猫,屋檐下挂一只鹦哥儿,池塘里养金鱼……你失去的,你想要的,我想尽办法都会弥补你。 ……别去报仇了,小满。 我感到她的身躯很无力,却又不敢看她的脸色。我只能乞怜似的环住她的腰,越环越紧,越环越紧…… 不知沉默了有多久,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在我耳旁吐出一句:“好。” 我一时难以置信。 她……她…… 她居然真的答应了? “小满,你……你说的可当真?”我喜极欲泣。 “当真。”面对我急不可耐的求证,她淡淡应了一声,又抬起手,将我拥紧在怀。 可我还不及在温软中沉沦,便感到心口莫名一慌。她的手不知何时已摸到我发梢处,抓住那颗桃铃,便要一把扯下! 惊骇之下,我不得不攥住她手腕。走偏的剑气割破她皮肉,淋漓的鲜血涌出我的指缝。可她全然不顾腕上的伤痛,猛一发狠,将我压倒在床上。 我们僵持在那里。她抓着桃铃,我抓着她的腕,鲜血一滴滴滑下指关,打落在我眼尾。 一时间,我感到脑子里“嗡嗡”闷响,手上的力道时紧时松,兜不住的剑气撕裂她的新伤,仿佛也在撕裂我不堪一击的心。 “你放手!”争持之下,她一声不耐烦的怒喝。 “小满,不要。”我不敢放手,还妄想着哀求,“你这是做什么?” “十四霜。”她脸色如三尺冰寒,“我给过你机会了。” 我被迫仰起头,抵住她居高临下的目光—— 触目所及,只有沉甸甸的仇恨与决绝。 ……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存或爱意。 可笑我曾经鉴人无数,如今照见她这副眼色,一度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小满,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拼了命地摇头,手臂都撑不住在发抖,“你对我,不该是这样的……” “呵。”她颓然一声冷笑,彻底幻灭我异想天开的情念—— “你还想要怎样?” 我如遭当头棒喝,才从绮梦里惊醒过来。 ……的确。 我还想要怎样。 纵使她不知我蛊惑人心的杀性,但五大门派是奔我而来,我身上也曾沾满谢家人的鲜血。 她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对我有过一星半点的心动呢。 可倘若她对我并无情念,那前不久发生的一切…… 又到底算作什么呢。 我不甘自弃,抬眸再与她相视,妄图搜求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怜意。 可是……没有。 除了报仇雪恨的执念,什么都没有。 直到此刻,我才被逼无奈地明白了,自己抵死也不愿承认的现实—— 刚刚那一切…… 会不会,都是假的。 那一声声柔情似水的“霜儿”,那颈前挂的蝴蝶坠子,那裹着我二人肩碰着肩的长袍,那一寸寸抚过我肌肤的湿热,那一遍又一遍忘我纵情。 ——会不会,全都是她的别有用心。 都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我仿佛是第一次懂得,什么叫欺骗。 但不知是她欺骗了我,还是我自欺欺人。 更不知是该恨她,还是恨把她害成如今模样的我自己。 “小满……”她的血混着我的泪,模糊了不愿清醒的眼帘,“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和那男人……和那男人一样……” 可当我看到她脸色骤变,迸现出忍无可忍的刺痛和恼怒,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对于俗世里的女子,这种屈辱的秘密,原是万万不该提的。 我一万个后悔想要收回,却已是来不及了。 “一样?”她笑得绝望。纵看一身凌乱的剑伤,只如同一场狰狞的笑话,“……你比他还要痛呢。” “小满!”我心痛到几乎断气,却还舍不下最后的挣扎,“我知道我不配,但我想求你一句实话。你留我这一夜,和我……和我……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 她是骗我也好,伤我也罢,于我也无所谓了。可若是她看我和那男人一样,不过是命运强塞进嘴里的屈辱,痛楚和恶心…… ……那我还不如去死。 她看我神色哀极,灰着脸叹了一声长气。 “有什么情不情愿的。”她嗓音如死水般低哑,“我活在这世上,本就是不情愿的。” “不情愿”三字入耳,亦是我灰飞烟灭的心声。 “小满……” “别说了。”她俯下暗沉的目光,一字一顿,“十四霜,你这个怪物。” 言终,她一下子扯掉我的发带。 桃铃离身的一刹那,我全身骨肉尽散作桃瓣,只余下一口雪亮的剑身。六识五感也一并抽去,神智里沦为一片混沌。 她将我紧攥在手中,忽听得身后有异响。大门撞开,来人是她的师叔。 这次她毫不犹豫,反手一剑斩了过去。强烈的剑气震出一扇银光,从他左肩直劈到右腰。他防备不及,一跤扑倒,鲜血泼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