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不欢而散,虚浮在面上的笑意转瞬即逝。 盛老夫人斥责我后甩袖而去,众人自散。 盛青山没有跟我回正房。 我如释重负。正需要一些时间。 “你晚上吃得少,我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银耳粥。”连枝将小碗放在我手里,“多少吃两口,夜里饿了睡不好。” 我随着手里的温度缓缓回神,还有些恍惚。 “连枝,”我将碗放在桌上,拉住她的手,“我心慌。” “心慌?”连枝闻言大惊,“我去叫大夫。” “不,”我将人拉住,“不是那种心慌。我做了个噩梦。” “连着几日都做噩梦吗?”我的事从不瞒着她。只是没有细说。 “嗯。连着几日都做同一个噩梦。一天连着一天,像是把一生都梦见了。”我仍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梦啊,都是假的。”连枝在我身边站定,像小时候那样安慰我,“只是近日事多,没有休息好。” “如果不是假的呢。”我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不是假的也不怕,你都知道了,你还怕什么呢?”连枝反拉住我的手,“知道明天要挨饿,那今天就留着点吃。知道出去要下雨,那就带上伞啊。” “是……你说的对。”我点了点头,但心里的重量分毫未减。 “都会好起来的。”连枝轻声安慰我,又将银耳粥递给我。 食之无味,勉强咽了两口。连枝不放心我,一直在我身边陪伴着。 我越发相信那梦是真的,梦里的悲惨令我不敢回想更不敢深想。我原以为这世间是循着道理去生活的。我原以为好坏是能分辨出的。我原以为公道自在人心……全无。全无。 额角生疼,我扶着额头,细细思量。 若那梦真是真的,是我上一世遭受的苦,我当如何?我要报仇么? 梦与我有差别,虽我也觉得冤屈不平,但毕竟无法感同身受。 凭我手无缚鸡之力,别说打不过盛青山;就算下毒,我也毒不死蓝凤秋。全凭一个梦,要我豁出命去和他们鱼死网破,我也做不到那个地步。为了一己私仇再次连累亲族,更是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我决议先离开这里。 离开盛府。离开盛青山和蓝凤秋这两个疯子。远离他们的爱恨纠葛,明哲保身。 “我得和离。”下意识的出心里的决定,我猛然惊醒。 “夫人!”庆幸屋中只有连枝在伺候,却也吓得她不轻,“这可说不得。” 是啊,说不得。我当然知道说不得。 依我大茂律法,凡婚姻不合请愿和离,无论缘由,诉者鞭刑五十。 想来上一世盛青山是惧怕这五十鞭,宁可逼死我,也没有提出和离。想来也是惧怕这五十鞭,盛老夫人才指责我胡搅蛮缠。更何况人言可畏,积毁销骨。 但我若要离开盛家,必须得和离。 思及此,脑中豁然开朗,我要活着堂堂正正地离开盛家。 盛青山必须亲自请愿和离。 一通百通。 胸中块垒渐消。 我端起桌上的银耳粥大口吃完,睡了个好觉。 次日,按例去给盛老夫人请安。 盛青山带着蓝凤秋与我前后脚进门。 既不是我的良人,我早已学会收敛自己的目光,分毫未沾盛青山的边。 感受到蓝凤秋的目光,我向她笑了笑算是打了照面。 此时的蓝凤秋与梦中的蓝凤秋容貌一致,但气质不同。亦步亦趋地跟在盛青山身后。 “你们都来了。”盛老夫人坐在榻上,不苟言笑。 我知道那是做给我看。看来余气未消 。 “儿子给母亲请安,母亲昨夜睡得可好?”盛青山春风满面,头发整束,丝丝分明。 他的身材本就高大挺拔,肩宽腰窄,穿着一身色绛红色的衣裳,显得喜气洋洋。 “你好,我就好。”盛老夫人眉眼弯弯。 即便做戏,也藏不住她对盛青山的宠爱。即便她有三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即便盛家上上下下子女众多。只有盛青山是嫡长子。不仅承袭了父亲盛老将军的官爵,更有他自己立下的汉马功劳。他是她的骄傲。 “文君给婆母请安。”我跟着行礼。 “凤秋给婆母请安。”蓝凤秋学着我的样子。 梦中蓝凤秋是昨晚进门为妾,后抬为平妻 。但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也就是眼前她还没有过门。 此时她随我行礼叫婆母,何止是僭越。 梦中也有类似一出,我指出不妥,盛青山以苗女不懂礼数将我搪塞回去。我本无恶意只是提醒,却因盛青山维护的态度,显得我争风吃醋小肚鸡肠。反遭蓝凤秋的记恨。 这一世,我不紧不慢地看向盛老夫人。也难说他们是不是又瞒着我什么。 “你还未过门,这声婆母尚显不妥。”盛老夫人爱儿子是真,但盛家门楣也是首要。偌大的盛府容下一个女人容易,但绝不会允许她破坏规矩辱没门楣。 “那我叫您什么呢?”此时的蓝凤秋声音清脆,浑身透露着少女的活泼稚气。 我瞧着她,第一次仔细打量她。细长的眉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鼻尖微微翘起,让我想起猎场里的小鹿。她的双唇红润,皮肤白皙,两颊有几粒不起眼的雀斑,更显得她可爱。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怪盛青山喜爱她,我身为女子,也愿意多看几眼。 “来者皆是客,你且随他们叫我盛老夫人吧。”不难分辨话音里掺杂的威压,盛老夫人的用意不言自明。想用情爱控制男人的女人很多,但她绝不会放任任何一个女人在她的眼皮底下摆弄她的儿子。 蓝凤秋不傻。她自然也听说了话里的生疏。 她有些不悦地望向身边的男人。 盛青山立刻站了出来,“既然文君在这里,那不如当面商量。” 我不做声,大致料到他想说什么。 我也知道即便我什么也不说,盛老夫人也不会同意。 此时的我,是荣家清清白白的女儿,是明媒正娶的盛家长媳,是操持家务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我没有任何过错,他们没道理这样侮辱我。 荣家与盛家门当户对。侮辱我,就是侮辱我的家族。 “你住口。此事岂能儿戏。”盛老夫人急急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