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的沉默。 上官金虹说完三句话后,就站在黑暗之中,默不作声,他的手里看不见任何的兵刃,龙凤双环也早就不在。 而苏微云站在天空留下的最后一点光明前面,剑鞘微微反射出一些光芒,直直打在上官金虹的手背上。 上官金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又过了很久,上官金虹终于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苏微云答道:“因为我无话可说。” 上官金虹又问:“既已无话可说,那你为什么还不用剑?” 苏微云答道:“因为我也无剑可用!” 上官金虹面上带着笑意,说道:“不错,你的剑法已为我用了,你自然就无剑可用了。” 苏微云道:“我此次来,正是要讨回剑谱的。” 上官金虹道:“讨回剑谱又有何用?我已练成最后终极的夺命第十五剑,天下无人是我对手!哪怕是天机老人来了,我也必定要他饮恨当场!” “剑谱还你又何妨,不还你又何妨?” 上官金虹走进密室,从如山的卷宗当中随手一抽,抽出一本淡紫色的秘籍,书皮右面写着血红的五个大字。 “夺命十三剑”! 上官金虹摇手一震,内劲摧发,等到他的手再定住时,夺命十三剑的剑谱已化作片片纸屑,散落于地面。 苏微云不但不惊,反而道:“好!你毁了剑谱,总算造福天下!” 上官金虹大笑道:“我本来就在造福天下,等到金钱帮统一武林之后,我便会定下条条新的规则,江湖律文,使得武林太平。” “然后我还要将金钱帮所铸的铜钱推广出去,集合势力,推翻朝廷,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苏微云淡淡道:“你想得未免太远了。” 上官金虹正色道:“不远。一点都不远。金钱帮的势力已遍布天下,十年之前,我就已在关外和边境布局,联系了别的国家,更笼络了那些塞外的游牧人,只要我一统武林,里应外合,不愁大事不成!” “否则你以为我隐退的十年里,难道像李寻欢一样终日醉酒,昏昏沉沉地混日子么?!” 苏微云无法驳斥。 以上官金虹的手段,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要做到这些并不太难。 上官金虹又道:“侠以武功犯禁,是故天下合久必分!如果你是武林盟主,让你来治理武林,你自问能做到比我更好吗?如果不能,就速速退去,我饶你一条性命!” 黑夜来临,明月升起。 四周还是静悄悄的,密室里就像是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坟墓,连月光也照不进来,除了寂寞,还是寂寞。 从某种意义来讲,上官金虹和李寻欢是有些像的——李寻欢因为爱人而寂寞,而上官金虹因为不爱人而寂寞。 绝世高手的宿命,是不是总是寂寞? 苏微云终于缓缓开口,道:“你的王朝,只会像荆无命和上官飞一样,他们虽然不背叛你,但却也绝不会让你和这世界好受!” 提到荆无命和上官飞,上官金虹的神情居然毫无变化,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上官金虹只是笑道:“看来你是不认同我的了。” 苏微云道:“我若认同你,就根本不会来。” 上官金虹凝视着苏微云良久,身子一移,突然让出半道门,道:“那么你已来了,就请进吧。” 苏微云奇怪地问道:“你非要让我进去?” “如果你执意要等我先出剑,就只能随我进去。” ······· 密室。 暗无天日的密室。 没有进过这里的人很难想象一间如此大的房间,布置得却如此简单,朴素,暗淡。 但是桌子上摆放的卷文又是如此得价值千金,不可估算。 极致的简单,却是最为珍稀。 上官金虹将苏微云请进屋中后,便把门缓缓关上,与世隔绝。 苏微云站在门口,问道:“这里没有灯?” 上官金虹道:“要灯何用?” 苏微云道:“无灯点明,何以度夜?” 上官金虹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好睡一觉自然度夜。” 他坐拥财富无数,有着无上的权力,但作息却是几乎严苛的规律。 苏微云道:“你将我请到这里才肯出剑?” 上官金虹笑道:“我只是想请一位懂得欣赏的人,来我这间最华贵,最非凡,最不一般的密室看一看。” 苏微云道:“我看过了。” 上官金虹严肃道:“你没有看过。无灯无火,你怎么能看得过?” 苏微云道:“你能看得过,我自然也能。” 上官金虹道:“你我都没有那种神奇的夜眼,但我熟悉这密室里的每一处角落,每一道卷宗,每一丝光线,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所以即使我什么也看不见,也于我行动无碍。” “而你却不行!” 苏微云皱起眉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上官金虹从桌子的最右边缓缓拿起一柄剑,一柄锋利而古朴的宝剑。 即使是无火无灯,也难以掩盖其淡淡绽放的寒魄银光。 剑身窄而短,上面盘着曲折婉转,凹凸不平的纹路,隐隐闪耀着奇异的色彩,时而为红,时而为黑。 鱼肠剑! 它果然不愧是上古十大名剑之一! 这柄上古神剑本来是在藏剑山庄里,后来游龙生赠予林仙儿,辗转又落入上官金虹的手里。 上官金虹以手心抚摸着冰冷的剑身,叹息道:“这是上古鱼肠神剑,等到我内功运转,神剑出手的那一刹那,它便会射出寒芒,那时你便可看清这间密室了。” 他刚刚说完,剑已出手。 唰! 鱼肠剑本是一柄短剑,为刺客所用,但于上官金虹而言,却更适合他。 因为他最擅长用的本就是短兵器。 剑身如木,浮于河中。 周遭尽是尸体飘起,将河水渐渐染红,浮浮沉沉,兵戈沉沙,万滴血都融在河流当中,一片人间惨象。 帝王一怒,浮尸千里,流血漂橹,天下皆亡! 这就是上官金虹的夺命第十三剑! 苏微云虽看不见,但却已感受到剑上散发出的那种惊人而霸道的杀气,他面上大惊,喝道:“上官金虹,你已入魔了!” 上官金虹不闻不问,反手一转,剑上已立即开出一朵花来。 血色的莲花,纹丝不动,任凭滚滚的血河里翻涌! 密室黑暗,那朵莲花朝着苏微云的脸上刺来。 苏微云立即左手拔剑,使出达摩剑法中的“只履西归”! 他没有用夺命十三剑,因为他知道,他的“夺命十三剑”在此时此刻,已无法敌过上官金虹的“夺命十三剑”! 呼。 密闭的房间里竟似有朗风拂过,暖暖夏意又作。 ——一位僧人飘起,手中轻拈一道芦苇,置于河面,要从血河之上,一苇渡江而行。 只见他单足而立,左腿高高抬起,轻而易举地便顺着河面划过十丈,足下的血污自然地荡漾开来,不垢于身,不沾血污。 直到一朵血色的莲花又动,旋转着来到了僧人的面前,横在河面,阻住他的去路。 ——这当然不是苏微云和上官金虹论剑的真实景象。 ——然而他们的剑都藏在一片黑暗之中,快来快去,倏忽无影,所以如果两人闭上眼睛,会感受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奇异的画面。 上官金虹不悲不喜,冷静地说道:“你的剑道经验虽比我多,奈何走错了路,还是挡不住我这一道夺命第十五剑!” 他扬起手中剑,舞出一朵剑花,那剑花之中竟好似藏着一条毒龙! ——血色莲花之间,花开三瓣,也跃出一条凶恶的毒龙! 毒龙低头一饮,竟将血河之水饮尽,整副身躯慢慢发红,变得无法形容的膨胀,可怕,恐怖! 血河被饮,芦苇无依无托,摇晃不停,而那名僧人迫不得已,只好将右腿也盘起,凌空盘坐,稳稳悬住,相成尊贵,神妙无方。 毒龙饮罢血水之后,已带着一种魔性,瞧见僧人,立将龙头一扭,猛然朝着僧人冲击而去,威势之强,无可比拟! ——那条毒龙正握在上官金虹的手中! 上官金虹手中剑气一动,寒光也果然顿时射出,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密室里终于亮起一点光亮。 苏微云也看清楚了密室中的全部陈设,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升起一个念头:密室里的木床、高桌、卷文、乃至于一粒灰尘都在流淌着淋漓的血液。 万物都带着一种凌厉的杀气,无人可生,无物不杀! 这才是夺命第十五剑! 无与伦比,神魔皆戮的夺命第十五剑! “多谢你为我送来这一剑!” 上官金虹的声音变得扭曲,尖锐,难听,远远比不上那个苏微云印象中的沉稳,威严,睥睨天下的中年帮主。 苏微云忽然明白了。 上官金虹用出的才是夺命第十五剑,是连“剑神”谢晓峰都可轻易击杀的夺命第十五剑! 只有入魔的夺命第十五剑才是真正的夺命第十五剑! 这本来就是一门魔剑! 不先杀己,何以杀人? 没有人能挡住这一剑。 胡不归、李寻欢、天机老人都不行。也许只有达到了传说之中的“神人”之境,才能破解此招,然后才有可能掌握此招。 苏微云也突然不能动了,一股强烈的杀戮气息和死亡气息所带来的深深恐惧笼罩在天上,沉沉地压制住他。 他终于也体会到了面对他的那些敌人的感受。 仿佛是从悬崖高处直直坠落,无依无靠,又嚎叫不出的绝望。 苏微云不动了。 上官金虹借着闪动的剑光,也看到苏微云不动了。 这没有出乎他的意料,死在他剑下的十七名剑客都是这样子的,无力抗拒,动弹不得。 上官金虹认为苏微云和他们也是一样的! ......... 但苏微云和他们毕竟还是有些不同。 苏微云的剑法本就不需要动。 心不动,剑就不动,以不动为动,动为不动。 他似乎又回到了嵩山上的面壁洞中,对着达摩祖师的影子终日长坐,披星伴月。 ...... ——血河之上,毒龙虽起,僧人仍悬空不动。 不动不摇,不言不语,不声不响,不看不听,不惊不惧,宛如坐于石洞,面壁思过。 毒龙瞬息便要以庞大的躯体撞过僧人。 僧人突然叹息一声,将手中芦苇拾起,轻轻朝着毒龙的头上一点,竟一下子阻住了龙头之势! 毒龙更加用力地冲击着,在它看来,面前这位僧人虽有神通,最终却也不可能是它的对手! 果然,芦苇渐渐屈折,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量,快要被生生折断。 嚓! 就在芦苇折断的一瞬,毒龙的尾巴一摇,猛然就要撞向僧人! 轰! 但他撞上的不是僧人,而是另一条与它一模一样,不分区别,甚至比它更加灵动的毒龙! 那条毒龙长啸一声,欢腾雀跃,似在庆祝新获得的自由! 僧人以半截芦苇紧紧按住面前毒龙的脑袋,而从僧人座下的芦苇中涌出的那条毒龙一个翻滚,趁势而袭,一口咬在它的脖子上面! “啊!” 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震过云雾,响彻九霄! 谁也想不到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变故? 毒龙至死也不明白,它明明是杀一个僧人,为何却惹出了另一条更厉害的毒龙?! ——密室之中。 剑气大绽,光亮如灯。 不止是上官金虹的内力激荡,苏微云一身“嫁衣神功”的内力也悉数倾泻而出,化形为龙! 一片纯金色和赤红色的剑气交织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音,简直要将整间屋子掀翻。 好在剑气匆匆,一放即收。 最后一道光芒定格住最后一幅奇异的画面。 苏微云身子跃在半空,左手持着长生剑,凌空一剑,以上击下,抵住上官金虹的鱼肠神剑,将之压制。 而他另一只右手却拔出潇湘剑,碧光一绽,剑影重重,带着杀尽世间的滔天杀气,似慢实快地向着上官金虹刺过。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剑法在剑上盘旋,带着浓浓的绝灭之气,让人不寒而栗,无法动作。 上官金虹两眼突然睁大,不可思议的神色充满其间,道:“你......” 哧! 潇湘剑已没入他的心口。 光芒褪去,密室又暗沉了下来。 黑暗,永痕静寂的黑暗。 “你的夺命第十五剑,原来如此绝厉?!” 苏微云怔怔立在原地半晌,最终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先前,他的“达摩剑法”和一身佛门功力和他从早期便性命相修的“夺命十三剑”是相互制约,相互平衡的。 这免去了“夺命十三剑”会走火入魔的危险,也从一定程度上控制住了“佛门修为”不足而强行去修炼少林绝技会让经脉出岔子的麻烦。 某种角度来看,苏微云是将武学弊端全都斩掉了。 但却也致使两门举世无双的神剑,一左一右,一慢一快,一正一邪,两门剑法的威力都无法被他发挥到极致。 夺命第十五剑是一门将杀戮推演到极致,连燕十三都无法掌控,剑神谢晓峰也忌惮万分的剑法。 而达摩剑法则是一位神人亲传下来的唯一以其名字命名的剑法。 两门剑法,无论是哪一门大成,都足以成为天下最顶尖的高手。 苏微云两门剑法都练至巅峰,又有左右互搏,怎么说也是无可匹敌的存在,但施展出来的杀伤力好像并不如传说中那么强。 原因本就出在这里。 剑法的弊端没了,但威力也被削弱了一截,一得一失,原是因果。 这两门剑法本就是不相容的。 可这一回,上官金虹却用他的夺命第十五剑去接住了达摩剑法的制约,使得苏微云的夺命第十五剑趁机重新出了山! 上官金虹从叹息声中猜到了什么一样,面上显现出一抹淡淡的遗憾,然后便缓缓跌倒下去。 嘭。 随着上官金虹倒下,苏微云突然好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坐在了空空的地面上。 他竟是疲惫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