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 凉风送爽,云雾散去。 再大的太阳,再辉煌的日光,也总归有落幕的时候;就好像无论多么强大的镖局,多么周密的阴谋,也总会有破败的一天。 西门胜已死,归东景也已伏诛。 固然,杀害王万武的凶手究竟是不是苏微云,还没有人能说得清。但毫无疑问的是,在场的人至少已经没有谁再敢指认苏微云是凶手。 小马、丁喜、秋凤梧、百里长青自然都不会再说苏微云是真凶。 至于狄青麟狄小侯爷就更加不会,这件事本就与他无关,他根本没有任何兴致来趟这一趟浑水。 归东景请他来杀苏微云,而从西门胜点名要杀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将这层关系抛到血海地狱里去了。 狄青麟一言不发,默默地提着刀离去,临走时他转身又对着百里长青道:“我欠你半条命。” 百里长青错愕半晌,方明白他的意思。 狄青麟认为如不是百里长青出手制住西门胜,恐怕他会在“孔雀翎”下吃一个大苦头。 所以他说他欠百里长青半条命。 秋凤梧缓缓道:“孔雀翎一出,可绝不只是半条命而已!” 无论在任何时候,孔雀山庄的庄主永远要捍卫孔雀翎在江湖人心中的至高威严。 狄青麟也盯着他,居然缓缓地点头承认道:“我知道,孔雀翎下,绝无生还!” 他顿了顿,又道:“只不过,另外半条命是还给苏微云的。” 众人也都明白,若非苏微云那时不知为何,迟疑了片刻,那孔雀翎恐怕早已开屏。 苏微云道:“小侯爷打算怎么还?” 他此刻自然已知道了狄青麟的身份。 狄青麟微微笑了笑,转头对冷落在旁边,再也无人理会的王大小姐说道:“王盛兰,我向你说两件事。” 王盛兰呆呆地木立原地,两眼失神,她似乎在下着决心,用性命去完成一个不可能的复仇的决心! “你说,你快点说。否则我就来不及听了。” 狄青麟道:“我告诉你的第一件事情是:苏微云不是杀王万武的凶手,归东景才是。苏微云一直被所有人冤枉了。” 王盛兰霍然抬起头,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狄青麟,握着霸王枪的手腾起根根狰狞的青筋。 “你说什么?!” 狄青麟道:“我说那日在镖局书房里面杀死王万武的人不是苏微云,苏微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和好处去杀他。你瞧瞧现在,王万武一死,他被整个江湖白道追杀,最终得到好处的,岂不是收编了大王镖局的归东景?” 王盛兰突然怒斥道:“你凭什么颠倒黑白,为他作证?不过就是因为他救了你半条命?你当天根本不在我大王镖局,又是如何得知是归东景杀了我父亲?!你根本拿不出任何充分的理由来!” 面对王盛兰的质问,狄青麟只平淡地道:“因为归东景亲口告诉我的。” 这个理由实在很充分,充分得不能再充分了。 狄青麟又接着道:“还有第二件事,我必须也要告诉你。就是那一批你做的‘狄’家的旗号可以撤了,要是还来得及,把上面的字改成‘苏’吧。” 苏微云道:“那倒不必了。” 狄青麟道:“好,我欠你的半条命,已经还清楚了。” 小马瞪着眼道:“这就算还完了?” 狄青麟苍白的脸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道:“你若也被一个蛮不讲理,不辨是非黑白的少女缠住过,便会知道,她一定能要了你的半条命的!” 他说完就走,真是一刻也不愿多留。 王大小姐先是坐在地上大哭,拼命地叫喊着,疯狂地捶打着沙地。 她哭了一阵,啜泣声又渐渐转小,转而用手去拭去眼角的泪珠, 随后她拿起一丈三尺,七十三斤重的霸王枪冲到归东景的身前,狠狠地捅了下去,一枪又一枪,一遍又一遍。 过了很久,霸王枪沾满了仇人的鲜血。 最终她慢慢地平静下来,平静得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 终于,她朝着苏微云看了过来。 那眼神莫名的奇妙难言,让人竟不由得打了个颤。 小马突然面向苏微云,学着狄青麟的语气道:“你若也被一个蛮不讲理,不辨是非黑白的少女缠住过,便会知道,她一定能要了你的半条命的!” “哈哈哈哈哈!”小马拉着丁喜,飞一般地溜走了。 百里长青见此,急忙跟了出去。 他很早很早以前,曾抛弃过丁喜母子,对他们十分亏欠,愧疚;但那也是由于那时他刚刚加入了青龙会的缘故。 任何一个加入青龙会的人,都绝不愿意将自己的家庭暴露在庞大的青龙面前,因为那太危险了。 所以百里长青当然只会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抛妻弃子,背井离乡,将过去的一切都放下。 只有这样,才能让青龙会不会注意到丁喜与他的母亲。 但他现在,必须要好好地将这些事情解释清楚了。 ............. 夕阳的余晖洒在练武场上,金黄色的沙砾闪烁光芒,如同星星一般。 这方曾经培养出许多青年才俊,热血儿郎的土地,依然还是充满朝气,荡漾青春。 秋凤梧看了看空旷的四周,又看了看苏微云和王大小姐,忽然道:“我该走了。” 苏微云道:“现在好像还不是你该走的时候。” 秋凤梧苦笑道:“但现在好像又已是我该走的时候了。” “你的孔雀翎,还给你。” 秋凤梧一怔,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又夹杂着深深的感激,他最后还是接过了那个象征信心的神物。 此时,王大小姐慢慢地走了过来。 苏微云确然没有想到,她居然能有勇气走过来。 王大小姐道:“对不起,我错了。” 她这幅平静而认真的模样,反而让苏微云有些不知要怎么应付。 他转过头想去寻求秋凤梧的帮忙,却已见不到他的人影了。 苏微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你知错便好,我并不怪你。无论谁面临那种情况,都难免会判断失误的。” 王大小姐的脸居然红了,道:“可是我的错误,却几乎让你置身于死地!” 苏微云道:“幸好我还没死,反而使我的武功又有精进。” 王大小姐忽然道:“我父亲以前常说,霸王枪象征的力量是勇气。而他一向认为,能够敢于接受真正的自己,就是最大的勇气。” 苏微云安慰道:“恭喜你,你已有了这种勇气。你来向我道歉,而不是拒绝相信事实,这就代表你已经接受了那个犯错的自己。” 王大小姐道:“每个人都会犯错的,这并不可耻。可耻的是犯错的人想尽千方百计来掩盖错误,甚至于自欺欺人。” 苏微云道:“你不必骗自己的。” 王大小姐突然抬起头,说道:“是。我没有骗自己。所以我曾说过,帮我报仇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嫁给他。现在我有勇气......” 她的勇气显然只足够支撑她将话说到这里。 但若说到这里,苏微云都还不明白,那他简直就是个大傻瓜了。 苏微云支支吾吾着,组织着言语,道:“嗯......嗯......怎么说呢?” “你有勇气履行你的承诺,固然是一件大好事。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却没有勇气敢娶你了!” 苏微云一边说话时,一边就在后退,等他说完这句话,就已经不见人影了。 只剩下王大小姐痴痴地望着天空。 夜幕降临。 她心中对苏微云到底是爱是恨,还是感激,好像她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