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高立与双双已睡下了。 黑幕谧谧,夜静无声。 草木静静地生长着,萤火微弱,一点一点,万物都在呼吸。 “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问了。” 金开甲站在一条小溪旁,垂目望着流淌不息的溪水,平淡地说道。 苏微云道:“你到底是不是青龙会的人?” 金开甲神色有些古怪:“据说你是龙爪安排来的舵主?” 苏微云道:“我只知道那人叫作柳长街。” 金开甲摇头道:“龙爪的谋划和他这个人一样,往往出人意料,我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看重你。你对青龙会实在是一无所知的。” 苏微云道:“我知道得确实不多。” 金开甲道:“你若稍微懂得多一点,便该知道我大雷神金开甲在青龙会中的名号的。” “我本是青龙会七月的青色旗主。” 金开甲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着,掷地有声,沉闷如雷。 苏微云仿佛又回到了看见他将斧头从空中劈下,一斧果断将木柴劈成整齐两半的时候。 青龙会一共分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个分舵,三百六十五个分舵各有舵主,十二个月亦各自有旗主。 金开甲竟然就是号令青龙会七月的青色旗主! “可是你......你若是青龙会的青色旗主,西门玉怎会认不得你?你又为何会沦落成一个替别人看家劈柴的老人?” “因为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西门玉大概还在练字读经。”金开甲淡淡道:“当年孔雀山庄势头很旺,消灭了好几波黑道高手,声名盛极一时。所以后来我才会和秋凤梧的父亲在泰山约战,一决胜负,但我败了。” “我那次出战,表面上是为争武林第一高手的名头,其实暗地代表的是青龙会。” 苏微云恍然道:“是了,孔雀翎的威名在外,天下无人不知,青龙会怎么可能不对其下手?” 金开甲露出回忆之色:“孔雀翎不愧是天下第一暗器,我那次败得心服口服,多亏......多亏秋老庄主饶了我一命!” 苏微云道:“可是你后来为什么不回青龙会去,而是留在外面养伤?” 金开甲道:“我那时左手被废,一身武功全失,怎敢再回青龙会与他们勾心斗角,阴谋算计?”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极为认真:“青龙是会吃人的,你若一不小心,便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两个人忽地都不说话了。 天地间只有偶尔的虫鸣,夹杂着叮叮当当的溪水声音。 过了许久。 苏微云才问道:“你认为柳长街请我来做‘七月十五’分舵主的目的是什么?” 金开甲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他是‘请’你来做的,就表示你是他请的外援,他想让你帮他。因为青龙会中也有许多争权夺利,互相内斗的事,每个人当然都更愿意使自己的势力坐大。” 苏微云道:“那么青龙老大呢?他不管吗?” 金开甲居然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知道。我连青龙老大是谁都不知道,从来也没有人能知道。” 这一句话让苏微云有些吃惊了,金开甲已是“青龙十二煞”中的七月青色旗主,他居然都不知道青龙老大是谁,那位的真实身份就未免太过神秘了。 苏微云吐出一口气道:“我来找你,并不只是要询问你这些事情的。” 金开甲道:“我感受得到,你有战意。” 苏微云道:“不错,我要一战!” 金开甲道:“我们两人本无一战的必要,但是你好像势在必行!” 苏微云道:“固非所愿,不得不战!” 金开甲道:“你的功力还未完全恢复,怎么与我打?” 苏微云道:“我自然有我的打法,我相信我不会输。” 金开甲目色陡然一凛,缓缓问道:“你有什么打法?凭什么觉得你不会输?” 苏微云淡淡道:“现在我还没有打法,可是等打起来就有打法了。” “或者是下毒,或者是暗器,或者是用计,或者是偷袭,总之我并不是一无胜算的。” 金开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比我更有信心,这是为什么?” 苏微云道:“我以前并不像这样的,但失去功力之后,反而让我更有信心了。因为我渐渐发现‘苏微云’原来是如此的一个人。” 这句话中的意味很妙,很耐人寻味,让金开甲反反复复地体会着,咀嚼着。 “好,我答应你,但我也要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苏微云道:“什么事?” 金开甲顿了一下,道:“请帮我保守我的身份秘密。” “可以!” 金开甲闻言,便从后背取下大斧,缓缓走到了一颗大树旁边,然后他用右手将大斧高高举过头顶,瞬间一砍而下。 他将斧头举起的时候很慢,但劈下去却就只用了一刹那! 呼! 斧头砍在大树的一根碗口粗细的枝干上,就像是没有遇见任何阻碍一样,平滑地落了下去。 咝。 一声轻微的响音,树枝随即掉下。 金开甲收回大斧,将砍下的枝干拿起,切口光滑如镜面,几乎找不出一点不平整的地方。 这已不是武功,简直是一种艺术。 苏微云不由赞叹:“厉害,好厉害。” 金开甲笑道:“我打算以后老了就去帮别人修剪花草,打理园落,想必这也算一技之长。” 苏微云道:“然而你现在的意思是要用这一式斧法与我比出胜负?” 金开甲道:“刀斧伤人,难免失了和气。何况你的内力不复,我不愿占你的便宜。” 苏微云道一声:“多谢。” 随即他拿出一柄剑来,剑身狭长,有棱有锋,整柄剑都是淡青色的,这是麻锋留下的阴魂剑。 苏微云闭上双眼,从丹田处调动起内力,转过经脉,渐渐凝聚在剑上。 哧! 剑光如水银,一泻而过,“哗啦”似在空中激起一道涌起的浪朵,而后又平静地归入大海。 这一剑的响动更小,几乎无声无息。 剑斩的不是树枝,是一朵花。 那一朵树上开放的不知名的小花被剑托着,轻轻飘飞,在夜色中看起来如梦如幻,十分惊艳。 金开甲轻松斩断一截树枝,而苏微云却只是斩落了一朵花。 令人惊讶的是,金开甲竟开口道:“我认输了。你的技艺更胜我一筹!” 苏微云道:“我听说你的成名技是‘重楼飞血’,你还没用过。” 金开甲道:“不必用了,我的右手斧只是勉勉强强而已。你刚才那一招斩落花朵,却丝毫不损其美意,几乎已达人剑合一,信手拈来之境,这一点我的斧头是万万做不到的。” “斧与剑,各有所长罢了。” 金开甲却莫名一笑:“输了就是输了,我第一次输让我失去左臂,沉寂十年,第二次再输就该干脆利落一些。” 他背负斧头,回身而行。 他又输了,但又好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变得轻松,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