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刘縯将刘秀、李通、马三娘和刘伯姬四人留在宜秋聚修整,自己则和马武两个,星夜返回了棘阳。 下江军大当家王常,一改先前倨傲,带领麾下众位核心头领,冒着寒风送出十里之外。直道刘縯、马武和二人所带的亲兵们,尽数被夜幕吞没,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掉头返回城内。 “大哥是不是觉得此战胜算甚微?若是如此,就由小弟千把人过去应付一下算了!”四当家臧宫素来善解人意,立刻凑到王常身边低声问道。 “打仗的事情,哪能说得那么准!”王常笑了笑,轻轻摇头,“我感慨的不是这个。我感慨的是,王莽失德,人心竟离散如斯!连他亲手提拔的绣衣御史,都跟着刘伯升一道造他的反,大新朝的江山怎么可能长久?即便暂时赢下一仗两仗,早晚也得输光老本儿。到那会儿,这花花江山,恐怕又要归了刘家!” “你说刘縯将来能做皇帝?”话音未落,成丹、张卯和其他一众头领,皆悚然而惊,“怎么可能,他不过是个坐地分赃的强盗头子而已。出身未必比得上咱们高,怎么轮也不该轮得到他!” “可是他姓刘,并且是汉高祖刘邦的嫡系子孙。王莽政令苛酷,积失百姓之心,人们怀念汉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刘伯升带头跟官军拼命,声望肯定会越来越高。到最后,他手中有兵有将,想不当皇帝,也会有无数人推着他上!” “那咱们不是白替人做了嫁衣?”成丹、张卯等人越听越郁闷,手按着刀柄大声询问,“咱们既然起兵造反,理当各自为主,凭什么将来还要看他的脸色吃饭?大哥,不如咱们按兵不动,看刘伯升去死。然后,我等推你当皇帝!” “对,大哥,与其替别人打江山,不如你来做皇帝。我们将来也好捞个王侯当!” “对,大哥,咱们如今实力比舂陵军大,你不做皇帝,谁来做!” “大哥,咱们不去了。先关着门看热闹,然后找机会自立!” “做皇帝,大哥做皇帝……” 刹那间,叫嚣声响成了一片。几乎所有下江军的头目,都心潮澎湃。 “各位兄弟听我一言!”王常见状,吓得赶紧从马背上坐直身体,朝着周围连连拱手,“你等千万不要乱说,这皇帝,不是人人都能当的。稍不留意,也许半路上就得把性命丢掉。王某有自知之明,这辈子能做个州牧就知足了,至于什么皇帝,王爷,才不敢去想!” “大哥这是什么话?” “大哥你哪点儿不如姓刘的?” “大哥……” 众人听王常说得严肃,一个个眉头紧锁,继续低声叫嚣。 在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看来,所谓皇帝,不过是大一点的山大王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果机会合适,人人都能够做得,不一定非要刘氏子孙。至于文武百官,更是随便拎一个出去就可以充数。反正每天无非是收税,催赋,打仗,杀人那些鸟事,跟强盗堵了庄园的大门收保护费,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各位兄弟,有句话,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一片喧嚣声中,王常头脑反而越发地清醒,“所为天意,就是民心。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与也。想要举大事,必当下顺民心,上合天意,才有成功的希望。若是一味地靠刀子说话,逞勇斗狠,哪怕能打下来江山,也很快就会失掉,甚至连自家的性命都得搭上。秦始皇的实力强不强?当年文有李斯,尉僚,武有王剪,蒙恬,横扫完了六国,秦朝紧跟着就亡在了刘邦和项羽之手。楚霸王项羽万夫莫当,见谁灭谁,最后难逃自刎乌江。以秦、项的骁勇还落到如此下场,咱们这些草头王,怎么可能坐得稳江山?勉强打下来,也是一时快活,用不了几天就得丢个精光!”(注1:上文和下文,基本都是王常的原话,,见《后汉书·卷十五·李王邓来列传第五》) “这……”众人听得头皮发乍,心中的**之火迅速变冷。 此刻距离秦朝覆灭,不过两百多年。楚汉争霸的故事,也在民间广为流传。论实力,楚国最初远远强过其他诸侯,然而,笑到最后的,却是汉王刘邦。可见,大当家王常的话有道理,当皇帝不能光看实力,还需要有其他重要条件作为支撑。 “舂陵军刚刚吃了败仗,咱们的实力,的确比刘氏兄弟强。可大伙别忘了,咱们已经起义多少年了,刘氏兄弟总计才举兵几天?!”目光迅速扫过众人的面孔,王常清了清嗓子,继续大声补充,“大伙再看看今晚前来向咱们求救者,马王爷,李御史,还有那刘伯升的弟弟刘文叔,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大才。领兵打仗,咱们真的带上同样多弟兄,谁能敌得过马子张?算计人心,刺探消息,拉拢帮手,谁又能比那李次元强。至于那个刘文叔,二弟,当初你在城外,我在城头,都亲眼看到了他的本事。几句话,就说得弟兄们不敢抬头。而酒席之上,小孟尝、马王爷和李御史都拿咱们没了辙,又是此人,哈哈一笑,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势!让咱们不得不主动把先前说的那些绝情话,全都自己吞了下去!” “这……”成丹、张卯等人回忆今晚一系列的交锋经过,都悻然点头。 “我听说,那刘秀乃是太学的高材生,跟他一起造反的,还有严光、邓奉、朱佑,也都文武双全。除了他们四个外,此刻刘伯升帐下,还有任光、朱浮等十余名豪杰,个个才能都不在你我之下。咱们现在实力比那边强,将来却未必能保住这种优势。而如果不趁着现在雪中送炭的话,等舂陵军熬过眼前危机,军势复振,又何需你我锦上添花?” “这……”众人终于心服口服,一个个连连点头,“大哥说得对,今晚若不是你,咱们肯定跟刘伯升翻了脸。我等都听您的,好好去跟前队打上一仗,让刘氏兄弟,永远记着咱们的人情!” “大哥,还是那句话,我等都唯您马首是瞻!” ”大哥,你说打谁咱们就打谁!“ …… “大哥,既然你早就决定该去给刘伯升助阵,今日为何还要弟兄们一再刁难于他?”唯独张卯,比所有人都多了一份心眼,想了想,迟疑着追问。 “容易得来的东西,世间可有人会珍惜?”王常扫了他一眼,满脸高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