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子符合赵昊一切对于隐士高人的想象,仙风道骨,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是一个给人很舒服的老道士,而且看到他的人都知道他很强,但是都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 无害,厉害,这两个矛盾的词在北冥子的身上和谐统一,越发让人感受他的不凡。 当然,知道他身份的人,也不需要从外表看人了,这个世界上,本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能够突破咸阳宫的重重防线,出现在嬴政身边。 听到赵昊的话,北冥子洒然一笑,对嬴政拱手道:“陛下,老道前些日子一直在闭关,对于稷下学宫重开之事不甚了解,所以才来的晚了一些。不过正如同赵小友说的,不怕来晚,就怕不来。” 嬴政无意追究此事,道家和儒家不同,道家讲究出世,儒家讲究入世,对于道家,他也不想干涉太多,只要不像逍遥子那样处处与帝国为敌,他就可以接受道家的存在。 北冥子在大方向上是偏向秦国的,嬴政没有任何理由和他翻脸。 “大师,晓梦输给了伏念,你准备出手吗?”嬴政问道。 以北冥子的实力,他若是真的对学宫祭酒之位有心,纵然荀子复出也不是他的对手。 “老道就算了,晓梦对伏念出手已经是以大欺小,我若是再动手,就算赢了道家也颜面扫地了。”北冥子拒绝了嬴政的提议。 北冥子的辈分,是比荀子还高一辈的,晓梦是和荀子同辈,所以她和伏念动手,从辈分上来说,还真的是以大欺小。 当然。也没有人会这么认为就是了。 一直以来,晓梦虽然名声在外,被誉为诸子百家当中最为出色的天才。但是毕竟只是传说,很少有人亲眼得见。 这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惜败于伏念,不过从此之后,她已经不仅仅是天才了,而是真正的强者。 伏念的水准有目共睹,能够让伏念全力以赴的人,自然也是强者。晓梦二八年华,却有如此实力,再给她十年二十年。她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追上北冥子?亦或是超越北冥子?这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今天是伏念真正向世人宣告儒家崛起、他自己也不再沉默的时候,但是晓梦却不是配角,她的年轻和强大带给人的震撼绝不逊色于伏念。 这也是北冥子说道家没有输的原因,儒家和道家这一次都是赢家,两方联手,再一次让世人认识了五大门派的实力。 “儒家出现了一个难得的有担当的掌门,道家也后继有人,令人艳羡,未来的两大显学,只怕要换成儒家和道家了。”嬴政悠然道。 “陛下过誉了。道家的追求从来不是世间扬名,而且墨家虽亡,法家不是又出现了一位大才吗。”北冥子轻笑道。 “你是说韩非?”嬴政嘴角出现一抹淡笑。 北冥子点点头。低叹一声:“是啊,韩非,当年最有希望与我等并列的天骄。” 就算是伏念和晓梦,现在也没有这个待遇,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武功才能够折服天下的,否则嬴政又如何能够成为天下之主。 韩非当年只差一步,就可以与荀子、北冥子平起平坐,成为法家在世间的代言人。 可惜那一步他没有跨出去。还差点身死道消,直到现在才重新露面。 很多人都在等着韩非的动作。李斯和韩非之间的恩怨并不是什么秘密,韩非现如今安然无事。没有人会相信两个人可以一笑泯恩仇。 如果世人都这么大度,世间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纷争了。 “现在韩非成了公子的幕僚,想来是赵小友的功劳吧。”北冥子将目光放在赵昊的身上,并不严厉,却有一种直视人心的力量。 赵昊淡淡一笑,坦然承认道:“确实是我促成的,法家治国已经被证明了是一件行之有效的事情,既然如此没有理由改变。” 北冥子没有再继续问,依法治国的国策没有必要改变,只是施行这个国策的人终究要变化。 一朝天子一朝臣,很显然李斯已经不在扶苏的计划当中了,对于北冥子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当然,李斯怎么想,就不在北冥子的关心范围之内了。 “陛下,世人都想要长生不老,神仙之说也古已有之,只是世间大多凡人,难见神迹,我这把老骨头已经算是半个神迹了。”北冥子不是在自吹自擂,他是在说实话。 老实说嬴政如果能够活到他这个年纪,帝国确实就不需要惧怕任何的风浪了。 “修仙问道求长生是每一个道门中人的愿望,不过老道是做不到的。老道会的,只是道家的一些呼吸吐纳之术,教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陛下武道功底不低,虽然早年受了一些暗伤,但是好好调理,未来大有可期。公子不比陛下,并没有在武道上下太多功夫。如果陛下恩准的话,老道可以给公子传授一些道家的呼吸吐纳之术,有备无患。” 嬴政双眼微眯,没有立即回复北冥子。 北冥子这是在示好帝国,在向嬴政表态臣服,只是未免有些太过了。 道家一直超然物外,天宗的实力也向来都高于人宗,纵然逍遥子一直在和帝国为敌,嬴政都从来没有起过将道家连根拔起的念头。 北冥子为什么突然感觉到了危机感? “赵昊,你对道家做了什么?”嬴政突然问道。 道家分裂为天人两宗之后,大多数时间都在内斗,并没有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但是嬴政是知道道家这些年和阴阳家的明争暗斗的。 以阴阳家的实力,却始终没有拿下道家,道家显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这样简单的。 东皇太一撼动不了道家,否则现在道家早已经被连根拔起了。这个世界上,嬴政没有动手。那动手的就只可能是赵昊。 也只有赵昊才有这个实力。 赵昊轻笑道:“陛下,你一言九鼎,可不要冤枉我。这段时间我除了去机关城就是在咸阳带着,还能做什么。” “赵小友确实是没有做什么。只是挖了我道门的根基啊。晓梦若是毁了,道家谈何未来。”北冥子叹息道。 嬴政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起来,晓梦和赵昊之间的关系章邯向他禀报过,不过对于晓梦嬴政并不是一无所知,他并不认为两人真的能够发生什么事情。 现在看来,他当初的判断有误。 “前辈过虑了,晓梦虽然年轻,可是少年老成。她既然做出了决断,当然不会是一时的冲动。”赵昊不以为意道。 北冥子想骂人,我就是怕她不是一时冲动。 “赵小友,道家是无意和帝国为敌的,也无意与你为敌。”北冥子认真道。 “言重了。”嬴政道。 对于北冥子,他也不能视若无睹,这是真正屹立于此世绝巅的武者,若是他还有牵挂倒是还好办,真的让他了无牵挂,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届时就算是嬴政都没有牵制北冥子的办法了。 “陛下。我和北冥子前辈有一些矛盾未解,陛下日理万机,就不用陪着我们两个闲人了。”赵昊悠然道。 “赵昊。注意分寸。”嬴政提醒了赵昊一句,便离开了观星台。 今年咸阳城的第一场雪,由小及大,开始覆盖咸阳城。 只是即便是大雪漫天,依然无法覆盖稷下学宫创建的热情。 即便是在观星台上,赵昊和北冥子都能够听到从稷下学宫内传来的辩难之声。 “紫薇帝星稳固,而且大放异彩,赵小友,你的手段确实是鬼神莫测。”北冥子赞叹道。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破例出关。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他和东皇太一更明白天道走向的了。 天心难测。却也给世人留下了一线生机,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够从星辰的变化当中得到提示。 北冥子和东皇太一就是这种幸运儿。 “你能看到国运吗?”赵昊问道。 “今日之前看不到。今日站在这观星台上,看到稷下学宫的重开,看到咸阳城内的生气,我依然看不到帝国的国运,却能够感受到帝国的如日中天。”北冥子说道。 “前辈,你依然坚持帝国崩溃论吗?”赵昊双眼迷~离,即便是北冥子也猜不到赵昊要想什么。 不过北冥子也不需要多想,只是坦然的点头道:“烈火烹油,固然是欣欣向荣,但是更像是结束之前的疯狂。你应该知道,帝国的安危系于陛下一身,这不是一个正常国家该有的表现。” 如果一个国家的安全全部寄希望于国君的身上,国君强则国家强,国家亡则国家亡,那这个国家是有问题的,也肯定长久不了。 因为没有永生不死的凡人,自然也没有永生不死的帝王。 “所以现在稷下学宫成立了,陛下也在有意识的给扶苏过渡权力。”赵昊道。 “陛下的做法很正确,你在机关城的那一次行动也确实摧枯拉朽,为帝国清除了很大的障碍,但是天数不可违。赵小友,你应该能够看的出来,天要灭大秦,非人力可以阻挡。”北冥子道。 赵昊嘴角出现一抹淡笑,轻声问道:“既然如此,前辈又为何始终不想放弃帝国呢。” 北冥子长叹一声,缓缓道:“陛下的性子你也知道,顺则生,逆则死。再说,老道活了一辈子,什么事情都做过了,可是有一件事情始终都没有做过。” 北冥子抬起头,看着无垠的天空,眼中闪过莫名的神采,沉声道:“你说这天,到底能不能被人胜过一次?” 真正的强者,大多都是偏执狂。他们或许不是醉聪明的,但是却一定是最偏执的。 当然,偏执在某种情况下也是疯子的代名词。 只有将一件事情做到极致,才有资格被人称之为偏执。只有为此付出了一切,才堪称疯狂。 这种行为并不聪明,但是聪明人瞻前顾后,往往想得太多做的太少,没有了胸中的血气,便很难逼迫出自己百分之二百的潜力。 “前辈想赌一次?”赵昊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是啊,想赌一次,因为我再不赌一次的话,这辈子只怕都没有机会了。”北冥子喃喃道。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只是他早已胡须斑白了。 是人终有一死,北冥子闭关求道多年,不问世事,一心只想堪破最后一重,臻至传说中的无上至境,打破仙凡之隔。 可惜直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一丝成功的可能性,这个世界的天地元气实在是太充沛了,所以天地壁障也实在是太坚固了。 北冥子有心无力,气血已衰,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突破的希望已经不大了。 不过北冥子是一个真正的强者,纵然仅有一分希望,他也愿意付出十分的努力。 首先,他要证明,命中注定的事情不是不能改变的。 比如改变秦国的国运。 只有先逆天,才能后改命。 北冥子相信命运,敬畏天意,但是更想超越自己。 北冥子没有什么对不起道家的地方,他本来已经给道家安排了最稳妥的方案,只是被赵昊破坏了。 “前辈,既然决定要赌,那便赌上自己的一切,三心二意的话,输掉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赵昊声音悠然,语气闲适,可是在这句话的背后,却是道家人宗的覆灭,也是道家全面倒向帝国的开始。 想要两边下注,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又怎么会取得孤注一掷的效果? 北冥子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做不到如此果断。 道家,是北冥子的道家,却不是赵昊的道家,赵昊当然不心疼。 “赵小友,你的举动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我也无法判断,但是你确实是给老道带来了很大的困扰。逍遥子到底是道家的人,我身为道家长老,还是要为他讨一个公道。”北冥子道。 赵昊神色郑重,沉声道:“请。” 他们没有仇恨,却必须一战。 北冥子要给道家一个交代,赵昊也要给道家一个交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