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阴云密布,遮住了日轮,拦下了大半的天光,院子里暗沉沉的,几条锦鲤趴在池塘底部,一动不动。 祝凝霜疑心它们已经死了,尤其是那大红色的一条,那红,让她想起血。 昨日的血、上月的血、去年的血,她一生见过的所有鲜血。 昨日她去了赵家庄,一头毛僵杀死了庄子里十五人,其中还有一个采霞境的收尸人。 上个月她去了祝家庄,祝家祖祖辈辈都是收尸人,她去吊唁近日里惨死的后辈和长辈。 去年,一头尸王袭击镇子,被她拦下后,闯入了小李村,屠杀了上百人,数百人被它尸毒所染。 至今,收尸人们还没找到那尸王的藏身地。 祝凝霜午夜梦回,想到不久的将来,这尸王会闯入下一个小李村,又有数百人会失去生命,心焦得无法入睡。 屋外压抑的天气,一如她的内心。 近年来,僵尸愈发强盛,相反,人类一方并无大的进步。 这样下去,这個世界恐怕会被僵尸所占据。所有相信她的百姓,她的族人,她的同伴,都会变成丑陋的僵尸。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的手指用力,砰地一声,捏碎了桌角。 “娘?” 床上,六岁的女儿惊醒,看向她的眼中满是慌张。 “没事。”她松开手中的碎木,坐在床边,轻抚女儿的头发。 女儿向来懂事,这几年,她奔走在各处村庄,陪伴女儿的时间很少,女儿从未抱怨过。 “娘抓僵尸回来了?” 女儿在她的怀中抬起头,看她的眼眸。 “嗯。”祝凝霜点点头。 “这次抓了几只?”女儿又问,小小的眼中带着喜悦。 祝凝霜心头一痛,说道:“我捉了两只,你蓉蓉姑姑,捉了三只。” “我去记下来!” 女儿跳下床,从柜子里取出纸笔,郑重地记下五,又嘀咕着算一会儿,兴奋地喊:“娘已经捉了八百九十三只僵尸啦!” “还有你姑姑他们捉的。”祝凝霜笑得勉强。 两年前,她对女儿说,等自己将僵尸抓干净,就每天陪在她身边。从此,女儿拿了一个本子,每日记载她所抓僵尸的数量,每次数字的增长,都让女儿欢喜。 每到这时候,恐慌都会钻入祝凝霜的胸腔,她好怕女儿问,还要捉多少只僵尸,还要抓多久,才能将僵尸捉干净。 一千只?一万只?十万只?一年?十年?百年?死去的人不断化作僵尸,她真的捉得完吗?穷尽一生,她又能捉住多少? 这是永远完不成的目标,女儿在纸上记下的,是一场虚幻的梦。 女儿越是喜悦,她越是愧疚。 “缨缨。”祝凝霜张开口。 “嗯?娘要睡觉了吗?我给娘铺被子。”女儿跑到床边,笑得很甜。 和她在一起时,女儿总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她无数次想要告诉女儿真相,但看到女儿的笑脸,都不忍说出口。 她要怎么说?说那是谎言,说所有人都会死亡,说她们可以等变成僵尸后,再永远待在一起? 至少现在,女儿还能欢笑。 她拦住女儿去拉被子的手:“娘不睡,等会儿要去见几个客人。” 她感觉得到,女儿的手臂一顿,脸上的笑意变成了失落。 女儿抱一下她,垂着头说道:“那娘快点儿去,缨缨在房间里等娘。” 她的影子落在床边,小小的,薄薄的,灰蒙蒙的。 祝凝霜想抱住女儿,逗她笑,和她一起躺在被窝里,什么事也不管,但她不能。 她在女儿的头上揉了揉,抱她到被窝里,吻一下她的额头。 女儿摸摸额头,开心地笑。 她跟着笑,笑得忧伤。 屋外,雨水坠下了,噼里啪啦,如同僵尸的嘶吼,又如同僵尸的脚步。 那几只锦鲤终究没有死,在涟漪下缓慢游动。 她穿过走廊,进入待客的房间。 客人已坐了一段时间,茶水少了半杯。 她打量这个天外来客的首领,心中疑惑。 管家明明对她说,对方是个三十岁左右,样貌普通的青年人,怎么房间里的,是个二十岁不到,美如冠玉的少年郎? 夏远打量着她,同样有些惊讶。 在岁月宝鉴中没有细看,此刻见了,才知道这祝夫人,如此好看。 祝凝霜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衣裙,普普通通的衣衫,掩不住她丰腴的身躯,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她年龄不大,二十岁出头,双眉浅浅压着,眼眸低垂,藏着浓烈的忧愁,她的面庞清纯,唇上和脖颈间,却带着一丝妩媚。 夏远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完美、最贴切的,未亡人少妇的形象。 他用岁月宝鉴,照入了祝凝霜的姿影。 一本人生画册展开,妇人的过去和未来,显露在夏远面前。 马家镇的主人,本是马家人,祝家只是马家的附属家族。 近百年里,马家的子嗣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修为也很普通,逐渐衰落,反而祝家渐渐崛起。 马家于是与祝家联姻,两家一同管理马家镇。 到祝凝霜这一辈,马家主脉只剩下一支,那一支里,又只剩下两兄弟。 两兄弟里,兄长根骨普通,弟弟根骨只能称得上不错,根本无法扛起马家的旗帜。 祝家接过了马家的产业和权柄,但依旧守着约定,将自家大小姐,嫁给了作为马家继承人的兄长。 两人的婚姻幸福,婚后不久,就育有一女。 那个孩子名为马红缨,那个大小姐,是祝凝霜的姐姐。 五年前,夫妻俩遭遇了几头毛僵的围攻,救援赶到时,只发现了破碎的衣物和鲜血,连尸体都没能找到。 马家弟弟认为,是祝家为了马家的家业,害死了自己的兄长。 马家的支脉们,怕被祝家夺走权势,也一同向祝家发难。 两家人商议许久,得出了 马家弟弟不同意这个方案,想要拿着传家宝物,离开马家镇。 不论是祝家还是马家支脉,都不支持他的决定。 他于是直接离开了镇子,消失无踪。 他就是马天德。 祝凝霜最后,成了马天德已经死去的兄长的续弦,祝红缨成了她的女儿。祝家和马家约定,祝红缨是下一代祝家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