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故意将那人类少女,引入了妖气洞穴去。 他是洞玄,那人类少女只是采霞,功法再玄妙,也瞒不过他的感知,何况,那少女修行的功法极为普通,普通到他无需动用术法,便能探测得明明白白。 他故意留下痕迹、留下破绽,装作一无所知,将少女引来,像一只蜘蛛,静待少女落网,将她关入壳里。 若没有公主的阻拦,他已经杀了对方。 因为对方发觉了洞天的古怪之处,因为对方是外来者,因为对方——和自家公主太亲近。 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公主,并准备一直隐瞒下去。 那人类少女被抓时,吐出了那个字,他用术法,模糊了公主的记忆。 公主以为自己是人类,实际上,她是妖。 所以在她人类的摸骨测试中,资质普通,所以她修行人类的功法时,进展缓慢,所以她转修了妖祖的功法后,突飞猛进。 所以她不该和人类亲密。 所以他抓住了那人类少女。杀不杀无所谓,只要能断绝、破灭了公主的感情,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抓捕那人类少女引起的风波,居然如此大,如此麻烦。 上个月的月末,他发觉了人类少女留下的后手,离开洞天,过去收拾,却没想到,对方手上有着别的洞天的钥匙,而且是品阶不低,可以破开他妖气封锁的洞天,对方躲入了洞天里去。 他慌了几日,躲几日,发觉无事发生,刚松一口气,夏远几人来到了洞天。 那人类少女修行的功法明明普普通通,境界也低,怎么会有这么硬的后台?归瑁紧咬牙关,心中懊悔。 他看少年。刚刚的交手中,他落入了下风,但那只是他没有防备,再战一场,少年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可是,除了少年,还有那神秘的中年男人。 他不是对手,只能期盼外援。 他想到刚刚用术法送出去的一滩水。 对方会来吗?对方敢来吗? 伞菇退却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叹,对方恐怕是不会来了。 只能求和。 好在那人类少女,还好好地躺在他的龟壳空间中。 他抱拳弯腰:“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两位,还望两位海涵。十日前,夏云儿小姐意外发现了在下的修行场地,在下惶恐,不得已,才将她请入宝物中歇息,打算过些时日,离开洞天,再将她放出来。” 他先说了些软话,将自己囚禁云琴儿的过程,说得好听些。 然后,他扯了扯虎皮。 “两位想必已经发觉,在下并非人身,而是东方妖域,蛇龟族的一员,奉命到来,接自家流落在外的血脉。在下愿将夏云儿小姐完整返还,回去族里后,也会奉上赔礼,若两位的家族需要,在下可以做主,开辟一条从赵国到妖域的商路。” 说完,他看着夏远两人,努力装作镇静。 镇魔碑的肃杀气息绵延不绝,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恐惧,让他惊惶。若两人真是为了夏云儿来的,那么一切都好,对方不了解妖族的手段,他还有逃跑的机会。 怕就怕,夏云儿只是两人的借口,他们是受了某个妖族或是人族敌对势力的指使,冲着公主来的,不然,那少年那么巧,如此克制妖族? 他紧张地注视着夏远和李春成,观察他们的表情。 李春成扭头看夏远。 夏远将荡魔剑插回剑鞘,问道:“阁下打算如何?” “两人放在下离开洞天,在下放了夏云儿小姐。”归瑁说道。 他的心情放松了些,两人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似乎真的只是过来找夏云儿。 “我们怎么确定她还完好?”李春成又问。 他相信对方完好,不然少年不会不急不缓,他只是故意刁难这只龟妖。 “两位瞧着不算着急,定是有方法,能确定她的安危。”归瑁勉强扯出笑。 “不如你先将她放出来,让我们瞧一瞧?”夏远说道。 李春成向前一步,灵气在他的体内流转,随时准备冲体而出,袭向龟妖。 “两位莫开玩笑,将她放出来,哪里还有我的活路?”归瑁后退两步,心中警惕。 就算两人是为了夏云儿来的,他也要小心,妖域的名头虽然大,但距离赵国太远,恐怕吓不住两人。 他唯一的筹码,就是手上的夏云儿。 “放了她,我们放你离开洞天。”夏远平静道,“不然,就等你死了,我们慢慢寻。” 注意到少年眼中的坚决,归瑁心中摇摆,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少年,但他感觉,少年说到做到。 “解开她的封印,需要花一些时间,何况,我不可能将她带在身上。”归瑁扯谎。 夏远抬起手,点了点他的怀中:“那個给我们便好。” 归瑁惊愕,他没想到,少年居然知道他龟壳的秘密,还知道夏云儿就在龟壳里! 是对方有寻人的术法,还是自己的情报早早暴露了? 归瑁心乱如麻,渐渐维持不住表情,妖气紊乱,李春成捕捉到了他的恐惧,向前一步,将手掌按在了剑柄上。 “好,一言为定!”归瑁舒了口气,终于下了决心。 他的神情轻松了些,话语也变得顺畅:“不止夏云儿小姐,出去洞天后,这龟壳,还有在下身上的一些宝贝,都可以交给两位做赔礼。” “阁下倒是大方。”李春成笑道。 归瑁跟着笑,他也没有料到,自己那个盟友,有着如此的勇气。 他看两人的身后,在那树叶的阴影里,一只只白色的伞菇,缓缓冒出了脑袋。 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再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归瑁探手入怀,取出了龟甲,当着两人的面,驱动了龟壳上的术法。一道空间波动出现,龟甲下,一个缩小的人影从壳洞落下,迅速长大,落地时,已恢复了原来的体型。 那是云琴儿,被下了咒术,昏迷不醒的云琴儿! 归瑁看着,等两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云琴儿身上,他将龟甲往天上一丢,甲壳如同陨石,裹着惊人的气势,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冲破空气,向着李春成砸去! “动手! 他大喝一声,举杖朝着夏远捶去! 李春成看着朝自己袭来的龟甲,感知到龟甲上的玄妙,咦了一声,拔出剑,侧起身,剑朝向撞来的龟甲,空下的另一只手,朝向阴影里的伞菇。 他又咦一声。 伞菇下,一个人影从土里跃出,带着阴湿、腐败的气味,鬼魅一般,朝着李春成扑去。 风吹下了他的兜帽,露出的不是五官,而是爬满了脸颊的白色伞菇,伞菇在月光下摇晃,晃出下面血红的双眼。 蘑菇人举起了手臂,手掌还是人形,只是皮肤下面,凸起一块又一块,好似一只只蘑菇在下面生长,即将——冲破皮肤。 这副模样的确可怖,但李春成走南闯北,什么古怪的东西没有见过?这蘑菇人,远不如十年前见过的莲蓬人,他咦的,不是蘑菇人的样貌,而是蘑菇人的手臂,是蘑菇人手臂的污浊灵气的流动方向。 龟甲卷着疾风,眼看就要撞上李春成,蘑菇人从一旁扑出,将龟甲抱在怀里,他吐出一口红绿交加的血液,脸上的伞菇猛地一颤,晃下一团灰白色的粉末。 他居然帮李春成挡下了这一击! 便是李春成,也不免迟疑了一瞬,只这一瞬,便给了蘑菇人可乘之机! 李春成递出了手上长剑,剑尖刺入了蘑菇人的胸膛,灵气搅碎了蘑菇人的身体。 龟甲落在地上,地上猛地窜出一群蘑菇,簇拥着龟甲,进入地底,李春成咦了第三声。 他挥剑向下,庞大的剑气刺入大地,挑起泥土,一道不见底部的深坑出现,碎土扬起在空中,化作泥土雨点落下,打在树叶、土地和归瑁的身上。 归瑁被这急转的一幕摄了心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如今,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擒下面前的少年,用少年来当做新的筹码! 他的脸变成了绿色,手上木杖稍稍旋转,卷起风,卷起浪,黑夜中那仅有的月光消泯了,天空如墨,风暴迅速酝酿又迅速成型,占据了整个天地,大地在摇晃,在波动,如同海面,暴风雨的海面! 夏远见到了龙卷,贯穿天与海,黑云是它的大衣,海水是它的靴子。它掠夺一切,吞噬一切,将那庞大的身躯,向着夏远扑去! 夏远闭上眼,荡魔剑横在胸前。风裹着海水腥湿的气味,扑上夏远的身体,它是风暴的爪牙,妄图擒住少年,向身后的主子邀功,海浪与它狼狈为奸,摇晃少年的脚板。 少年一动不动,风与浪于是唤来暗,黑暗如同无边无际的漆黑虫豸,裹上少年的身体,用细小锋利的口器,啃食少年的血肉。 它们困住了少年,那巨大的龙卷已倾倒过半,即将压在少年的身体上! 李春成向着龙卷提起剑,又放下了。 他惊讶地看风暴里的少年。 一颗米粒大的光芒,在少年的剑尖显现,风扑打那粒光,浪冲刷那粒光,黑暗试图将它包裹。 它们不能让那粒光晃动分毫,这些妄图扑灭光亮,吞噬光芒的力量,被光芒攫住,化作自己的养分。 风在痛嘶,浪在翻滚,黑暗被撕开一道道口子。 光芒迅速胀大,罩住了少年的周身,风歇了,浪平了,黑暗退守在龙卷内部,日轮升起,与黑海、与风暴抗争。 两方僵持许久,直到少年手上的戒指里,发出一声叹息。 镇魔碑上亮起光芒,这份光不盛,但足以扭转战局,平衡被打破,光冲破黑云,踏碎的海浪,将那巨大的龙卷攥在手里,扼住、挤压、扭曲。 龙卷成了风球,勉力支撑许久,猛地破碎,化作一阵乱风,飘散在天地里。 阴暗的旷野回归,归瑁吐出一口血,身子摇晃,面如死灰。 他用木杖撑住身体,望向前方的少年。 “这是什么功法?”他苦笑。 “大光明经。”夏远没有隐瞒。 “好一份大光明经,”李春成插进话来。 他欣喜得看着少年:“原以为,你不入赤霄剑宗,是浪费了自己的资质,现在看来,这大光明经,不比赤霄剑经差,反而更加适合你。” 赤霄剑宗?!归瑁心中一惊,赤霄剑宗可是景神门派,对方居然和景神门派有关系? 他心中的懊悔更深,想要抓住十多日前的自己,给自己几拳几脚几杖,你这个蠢货,到底干了什么! “现在,我们能再谈谈了。”夏远走到云琴儿身边。 少女熟睡着,泥雨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李春成的灵气保护了她。 “还是说,伱想死?”李春成一弹剑刃,长剑发出脆鸣。 事已至此,归瑁再没有迟疑的余地,膝盖一弯,脑袋一垂,跪伏在了地上。 “求两位大人饶命!”他用力磕着头。 李春成扭头看夏远,眼中带着诧异。 这家伙好歹是个洞玄,这么没有骨气? 就算在大势力里,洞玄也是中高层,是天之骄子,是一路受着恭维,受着尊敬,凭借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毅力走到了现在,这样的人,往往都偏执而骄傲,怎么会做出这样丢人的事情? 不对,这家伙好像不是个人。李春成点点头,原来妖和人,有着这样的差别。他见过的人很多,但见过的妖真不多。 夏远觉得李春成理解有误,不是所有妖都是面前的龟妖。 他望着归瑁。 岁月宝鉴转动,照入归瑁的影像。 归瑁,妖域里蛇龟一族的强者。 这一族在四大妖域里,也算是大族。族内有着蛇龟的血脉,但绝大部分子嗣,只生有一种外形,或是成为蛇,或是成为龟。 两只龟,可能会生下蛇,两条蛇,也可能会生下龟。 这一族的一支,一直支持着东方妖域的主人,归瑁就是其中一员,他是东方妖王的义子,自幼在妖王膝下成长。 东方妖王是妖祖的崇拜者,从预言中探寻到了妖祖血脉的痕迹,派出归瑁前来探寻。 叶笼烟平静的生活,从此生出了壮阔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