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托罗斯在主座上端着酒杯炫耀着说: “你们知不知道,我们亚美尼亚可是葡萄酒的发源地。 “我们的祖先诺亚,从方舟上下来后,就种植了葡萄,开始酿造葡萄酒。 “虽然我们亚美尼亚人失去了阿勒圣山,被迫流浪到这里。 “但传统的酿酒工艺,却代代相传。 “我们用霞多丽(Chardonnay)、西拉(Syrah)、鸽笼白(Colombard)和麝香(Muscat)葡萄酿造的,醇正的干红葡萄酒和干白葡萄酒,一定能让各位满意。” 罗杰听着亲王的炫耀,他知道《圣经》里面确实有这样的记载。 他让仆人给他倒上Oghi酒,仆人倒上了浅浅的一小杯。 小博希蒙德举起了酒杯,建议众人为了“亚美尼亚人和诺曼人的友谊”干杯。 众人同呼“为了友谊”,皆一饮而尽。 一股蒸馏酒的甘冽,在罗杰口中化作了一道热线,顺着食道直贯而下。 他感觉这酒的口感,类似前世喝过的伏特加。 随后罗杰开始吃卡什汤里的亚美尼亚香肠。 他咬下的第一口,就让他大感意外。 这种明显使用了大量香料进行腌制的香肠,味道居然和他前世吃过的川味香肠很是接近。 他想,果真,美食不分国界。 罗杰高兴地把汤里的亚美尼亚香肠都挑出来吃掉了。 仆人又凑过来轻声询问是不是要添一点Oghi酒。 罗杰摆摆手拒绝了,他刚才只是喝个好奇而已,他让仆人给他推荐一款红葡萄酒。 仆人给罗杰的酒杯里倒满了浓郁的深红色酒液。 同时他介绍道:“这是晚红蜜葡萄酒,Saperaviwine。 “‘Saperavi’是我们这里的方言,是‘染料’的意思,因为这种名为‘晚红蜜’的葡萄,拥有深黑色的表皮,像染过的一样。 “这酒采用传统方法酿制,是把晚红蜜葡萄放置于陶土罐中发酵制成的。” 这时候亲王托罗斯举杯敬酒,他高呼:“为了繁荣富裕。” 众人皆同呼共饮。 罗杰为了追上众人的节奏,等仆人刚倒完,就端起来喝了一口。 随后他品味着这种拥有深邃颜色的红葡萄酒。 他感觉这酒酒体饱满,结构坚挺,酸度和单宁偏高,带有深色水果与咸鲜风味。 但是酒液初入口稍显尖锐,有些过酸、过分有活力了。 他觉得稍许放一会儿,等它醒一醒,应该会更好喝一点。 负责传菜的仆人端上了石榴籽茄子卷,以及配套的用胡桃和新鲜菠菜烹制的鲟鱼。 罗杰看那菜,是用小而柔软的茄子卷,包裹着软干酪和胡桃泥,外面撒满了亮粉色的石榴籽作为装饰。 他尝了一口,发现茄子外面的石榴籽不仅仅是为了美观。 它甜而微酸的滋味,以及咀嚼时发出的令人满足的咯吱声,都与茄子的味道和口感截然相反,却又搭配得完美无缺。 随后罗杰又吃了鲟鱼。 这鱼是烤过的,能吃出鲟鱼本身的滋味。 他又蘸了点鱼边上放着的绿色酱料吃。 顷刻间,一股犀利的微酸味直接穿透了停留在罗杰舌头上的脂肪,袭击了他的味蕾。 罗杰觉得这味道很棒,他询问身后等着服侍的仆人: “这是什么酱?用什么做的?” 仆人恭顺地轻声回答道:“这是‘Tkemali酱’,是用野外自由生长的酸梅制作的。” 有传菜的仆人把即长又扁且脆的亚美尼亚式面包放在桌上,供客人随意取用。 同时端上来的,还有摊在大盘子里的,一块块小小的三角形油酥面点。 负责伺候的仆人就推荐道:“大人,您可以试试我们的传统面食,Byorek。 “虽然外表看来一样,但里面却是不同的。 “有白软干酪馅、菠菜馅、扁豆馅和碎羊肉馅,配葡萄酒味道很好的。” 罗杰随手拿了一块烘烤的Byorek放进嘴里,然后发现味道真的很好,忍不住又拿了一块油炸的。 两块吃下去他觉得有些腻了,就端起酒杯说:“祝之后的旅途顺利。” 众人同饮。 罗杰觉得酸酸的葡萄酒和这种名为“Byorek”的带馅面食果然是绝配。 已经被罗杰定义为话唠的亲王托罗斯,似乎被罗杰的祝酒词带起了话头,他介绍道: “我们奇里乞亚亚美尼亚公国,由于占据地中海东海岸这一极佳的位置,正好位于东方到西方的连接处。 “由于北面罗姆人的阻隔,基督徒的商队都从我们这里经过。 “我们控制许多贸易线路,也得以成为繁荣富庶之地......” 罗杰一边吃一边听着亲王托罗斯的述说。 他想,这么说,除了从罗姆境内通过,应该还有别的、更安全的道路可以从东罗马帝国直接到达这里。 他为自己走了一条困难的路而懊悔。 为应该还在罗姆人国境内苦苦挣扎的,公爵韦尔夫率领的日耳曼人,默默哀悼。 随后过了0.1秒钟,他就把这些念头都抛在了脑后。 有些事情是不能后悔的,也没必要后悔。 亲王托罗斯还在说着:“东方来的香料、丝绸、地毯、珍珠,西方来的成衣和金属制品,都通过我们这里。 “比萨、热那亚、威尼斯以及法兰克人和加泰罗尼亚人,都与我们有贸易协定。 “我们给予他们特权,比如免除关税,以换取他们的商贸往来。 “在塔苏斯,有欧洲商人的集聚地,并且有他们的教堂和贸易站。 “因为意大利城邦在奇里乞亚商业方面有着极为广泛的影响,所以意大利语是奇里乞亚商界的第二语言......” 传菜的仆人给众人各端上了一碗粥。 亲王托罗斯中断了叙述,他热情地向大伙儿推荐道: “来尝尝‘哈利萨’(Harissa),这可是我们亚美尼亚餐桌上,必不可缺少的一味佳肴。 “这碗小麦粥是用磨碎去壳的干小麦,加入鸡、牛、羊肉熬制的浓粥,然后在上桌前加上一块香喷喷的黄油,让它融化在粥里。 “你们可不要因为用料简单而小看这道美食。 “它需要在小火下烹煮,并不停搅拌直到熟透。 “至少需要烹饪半天,直到肉与小麦的稠度像粥一样。 “只有最有耐心和最能把控火候的厨师,才能把它做得好。” 众人在亲王不遗余力的推荐下,都低下头喝粥。 罗杰只吃了一勺,嘴里就满是肉香混合着小麦的香气。 他觉得这碗小麦粥确实非同凡响,即使拿到东方去,给喜欢吃粥的国人品尝,也一定能得到赞赏。 他一口气把粥吃完,浓郁的口感让他回味无穷。 但并非所有的人都喜欢吃粥。 罗杰看到小博希蒙德端起了酒杯,用意大利语向亲王祝酒。 虽然不想那么快就用酒液冲刷掉嘴里粥的味道,但为了不失礼,罗杰也只能跟着众人一起端起酒杯同饮。 亲王托罗斯喝了一口酒后说: “但是意大利语不是我们亚美尼亚贵族的第二语言。 “在贵族里,法兰西语才是必须要学习的第二语言。” 小博希蒙德立刻又端起了酒杯,用纯正的巴黎腔法语向亲王祝酒。 罗杰无奈地跟着众人同饮,他现在嘴里只剩下酒味了。 亲王托罗斯很高兴,他用略带一些口音的法语和小博希蒙德交谈。 传菜的仆人端上来熏得发红的,切成了一片片的风干生牛肉。 伺候的仆人称它为“Basturma”。 罗杰随手拿了一片生熏牛肉塞进嘴里。 突然,一座火山在他口中爆发了。 这种味觉上的冲击,即使是前世去过很多国家,尝过很多美食的罗杰,也是从来没有见识过的。 这种冲击不像是来自食物本身、而更像是来自大自然的冲击。 前味像是顶级的意大利牛肉干,熟成又带有一丝的腥膻; 而后味蕾被一系列的香料猛攻,特别是各种辛辣香料,还有葫芦巴和大蒜; 等罗杰反应过来后,整个口腔却瞬间呈现出了轻柔细腻的矿物香。 这种感觉是如此地奇妙,以至于罗杰沉浸于中而不能自拔。 他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第二片“Basturma”生熏牛肉,又塞入了口中。 于是味蕾又一次承受冲击,以及再一次品味了轻柔细腻的矿物香。 这种美味让罗杰忽略了传菜仆人接着端上来的: 用藤叶包肉和大米做的,类似粽子的,名为“dolma”的藤叶包; 以及把米饭、煎肉、干果、鸡蛋、坚果和香草,放在不同的浅盘里一齐端上来的Plov抓饭; 还有里面放有肉、奶酪和菠菜的,名为“库塔布(Qutab)”的煎饼。 甚至,用核桃、干果和洋葱,塞进鸡肉里烤制的拉旺吉(Lavangi); 以及用牛肝与大量的洋葱一起烹调的炸牛肝(Tjvjik); 这些都没有让罗杰转移兴趣。 而由调味的羊肉块和切碎的蔬菜组合而成的炖菜,在亚美尼亚传统陶罐中烹制的,被称为“Kchuch”的陶罐羊肉; 以及,用牛肉和山羊肉磨成的肉丸,与粗粮、洋葱、香料混合烹饪而成的,真正独特的亚美尼亚美食“豉高特”(Chikofte) 罗杰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至于素食者的理想选择,由红扁豆和布尔格胡勒(碎麦)制成的,味道清淡的,名为“红扁豆果夫”(Vospovkofte)的馅饼; 罗杰只是咬了一口就不吃了。 而那道,用黄油、奶油、奶酪,还有鸡蛋,全都捣碎在一起,烘烤成船形的,吃一张就可以整天不饿的,名为“khachapuri”的面饼; 罗杰连碰一碰的兴趣都没有。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味蕾是不是已经被冲击坏了。 在控制不住又吃了一片“Basturma”生熏牛肉后,罗杰不得不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要不然,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把这一整条生熏牛肉都吃完。 拯救罗杰味蕾的是两个乐师。 罗杰发现这两个被总管带到墙角里开始演奏的乐师,并非用吟游诗人常用的六弦琴,而是用一种吹奏的乐器。 在询问伺候的仆人后,罗杰得知这种叫做“duduk”的亚美尼亚古老乐器,或许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乐器,它是一种杏木双簧管。 罗杰听那两个乐师用杏木双簧管,以二人重奏为主,进行着演奏。 一名乐师用循环呼吸法,持续演奏出低音作引子,营造气氛。 另一名乐师则逐步展开复杂的旋律并进行即兴的创作。 “duduk”的声音,音色苍凉,孤独,带着浓浓的悲剧色彩。 倾听的罗杰,有了一种空间转移的错觉。 这声音不是属于他当前这个世界,也不属于他前世那个喧嚣的世界,它属于更古老的年代。 罗杰眼前似乎幻化出了一段场景:夕阳下,一个孤独的游人站在高处,用吹奏来缓解思乡的情绪。 而那愁思却伴随着音符,象薄暮的烟霭那样倾入人的心头,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悲凉。 罗杰觉得“duduk”的声音和中国古老乐器“埙”的声音非常类似。 相比较之下,“埙”的音色比“duduk”更为饱满一些。 虽然孤独忧伤的感觉也相似,但是两者有着不同的苍凉。 “duduk”给他的感觉更为浓重一些,而“埙”更轻灵一些。 一曲奏完,整个宴会都陷入了冷寂。 哀伤的情绪在大厅里蔓延。 每一个跟随罗杰,远道而来的战士,都双目茫然地看着空处,似乎正在想念着自己的故乡。 而坐在主座的亲王托罗斯,已经满脸是泪。 他喃喃地反复说着:“阿勒圣山,阿勒圣山,我何时才能见到你?我的故乡……” 总管察觉到气氛不对,气急败坏地把那两个简直是来砸场子的乐师赶走。 随后他催促着仆人上菜,他压低声音喊着: “上甜食,快上亲王殿下爱吃的甜食!” 恍惚了一阵,从前世记忆里回来的罗杰,看着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为挽回宴会气氛而忙乎着的总管,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他看到仆人们急匆匆地端上来用核桃制成的香肠状糖块,这种名为“切克赫拉”()的甜点,串在长绳上,外面涂着厚厚的果浆。 仆人们细心地将核桃香肠切成小块分给众人。 罗杰拿了一块塞进嘴里,酥脆的核桃带着丰富的油脂和轻微的苦涩,跟一层又一层裹在它身上的清甜的鲜葡萄浆,在他的舌尖上完美地融合。 这味道真是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