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莱德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说:“是啊,怎么可能习惯呢?毕竟和西西里差了那么多。 “瞧瞧这里的宫殿,还没墨西拿那儿大呢,和我们巴勒莫的王宫相比,简直就像乞丐窝。 “这里到处都是大片的黄沙、荒漠,寸草不生,连海里都没有鱼。 “真不知道那些男人为什么会为了这片土地杀来杀去的,这种地方要来干嘛?” 罗杰心疼地劝慰道:“妈妈,反正国王鲍德温不在,要不你还是回西西里去吧。” 阿德莱德猛地振奋起来,恢复了她一贯的强势。 她抬着下巴说:“那可不行,在你没有戴上那顶荆棘王冠之前,我可不想把王后的位置让给别人。” 这时候仆人们扛来了四个酒瓶。 阿德莱德满意地看着酒瓶,柔和的眼神如同在看情人。 她说:“从皮埃蒙特运来的新酒,刚收割的葡萄酿造的。 “意大利最顶级的葡萄酒,比奥罗、巴贝拉、巴巴莱斯科和巴罗洛,你随便选。” 罗杰对意大利的酒也是懂的,他知道到了这个级别,其实差别已经不大了,他随手点了一个。 他说:“妈妈,这里的葡萄酒也不差,《圣经》里都有记载的,干嘛要去意大利皮埃蒙特那么远的地方买?” 阿德莱德也点好了酒,她说: “也不是特地去买的,刚好有群热那亚商人到了海法,带来了这些酒,我就买下了。 “我知道这里的酒是不错的,平日里一直都在喝。 “但家乡的菜,还是配家乡的酒更合适。” 阿德莱德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她转头对着仆人怒骂: “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为什么不把起泡酒端上来? “起泡酒应该在餐前喝,现在头菜都上来了,酒呢?” 仆人委屈地说:“殿下,没您吩咐,我们不敢动你珍藏的意大利起泡酒,那可是连国王您都舍不得给他喝的。” 阿德莱德呵斥道:“国王算什么?这可是我儿子!快去端来。” 不一会儿,仆人们匆匆地端着两个坚固的酒瓶进来。 领头的仆人轻声请示着:“殿下,我们不知道您要的是‘阿斯蒂’还是‘弗朗齐亚柯达’,所以都给您端来了,您看要留下哪一个?” 阿德莱德含着笑问罗杰:“我记得你喜欢‘弗朗齐亚柯达’,没错吧?” “是的,妈妈,我不喜欢用小粒白麝香葡萄酿的‘阿斯蒂’,那种‘小甜水’太甜了,还是用霞多丽葡萄酿的‘弗朗齐亚柯达’更对我胃口。” 阿德莱德让仆人给罗杰倒了“弗朗齐亚柯达”,自己却要了“阿斯蒂”。 她遗憾地说:“起泡酒还是冰镇的好喝,可惜这里太热了,附近也没有足够高的山,弄不到冰。” 阿德莱德端起酒杯品了一口,随后带着愉悦赞叹道: “花香四溢,果味浓郁,口感亲和甜蜜,如同混合了桃子、橙花和柑橘的风味,棒极了。” 罗杰低头看着杯中酒液里,一个气泡从杯底出现、浮起、在液面爆裂。 和前世记忆中的起泡酒相比,这杯用传统法酿造的酒,产生的气泡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 他知道这时代,甚至更早的古希腊及古罗马人,将气泡的生成归咎于月相和神魔。 因为储存时密封不到位,气泡往往会被释放掉。 所以能喝到这种程度的起泡酒,已经是非常的稀罕了。 罗杰品了一口,一股蕴含柠檬、桃子、白樱桃、杏仁和吐司的味道,在他嘴里散开。 他觉得这酒的酒体轻盈,酸度很高,非常适合餐前开胃。 这时候仆人们识相地端上来了主菜。 首先是不同种类的熏火腿,塞满牛肉、羊肉或猪肉做的“peta”腌肉,以及用猪下巴、鼻子和猪皮制作的“muset”香肠,搭配着山葵。 其次是把鸡杂和鸡冠,加上黄油、洋葱、大蒜、白葡萄酒、蛋黄等一起炖出来的“cibreo”。 另有和香草一起在杜松木上烘烤出来的牛排。 还有在放满香草的煎锅里烤制的,吃坚果和松露长大的小猪,那肉有股特别的香气,吃起来尤其鲜嫩。 再有在地上挖一个洞,然后将烤架放在洞里,再将羊肉埋进去,分别在肉下和肉上点火,烤制而成的“Maialinoarrosto”。 以及先用盐腌渍,再加入红酒和香料炖的牛肉。 最后是在橄榄中塞满肉,再浸入鸡蛋面包屑中,油炸做成的“”。 罗杰搓着手掌,咽着口水,迫不及待地开吃起来。 而阿德莱德则慢悠悠地品着葡萄酒,欣然地看着罗杰。 罗杰边吃边赞叹:“好吃,真好吃,和西西里厨房里做出来的一个味道。” 阿德莱德笑着说:“就是从西西里带出来的厨子。” 随后她语调一转:“可惜没有鱼、没有海鲜,连个最简单的西西里古斯古斯都做不出来。 “今天先简单吃点,明天我叫他们去雅法买鱼,快马送过来。” 罗杰不仅觉得好笑,他想,阿德莱德真是太宠他了。 或者他应该吟一首诗,比如“一骑红尘王后笑”之类的,来赞美一下。 他说:“妈妈,别搞那么麻烦,我没这么娇气,随便吃点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的儿子怎么可以随便。” 阿德莱德看罗杰吃得欢,扭头对仆人说: “叫厨师再加两个菜,这么一点东西怎么够吃?” 很快领命而去的仆人,就又端上了几盆菜肴。 或许是因为准备仓促,都是些简单的。 一份是搭配蒜味橄榄油、盐、胡椒、柠檬汁、起司食用的生牛肉薄片。 一份是以芹菜、洋葱、月桂叶等辛香料加烈酒煮至软的小牛肉,切成了薄片,又淋上了鱿鱼做的鱼酱。 一份是煎好即吃的火腿,不加其他任何酱汁,但搭配着橄榄油,以使其肉质更嫩滑。 还有蔬菜烤鹌鹑,和白豆炖牛肚。 仆人转述着厨师的话:“殿下,还有一份炖小牛胫肉,需要配着烈酒、香料久炖,要稍晚一些才能上来。” 罗杰含糊不清地边嚼边发话:“够了,吃不掉了,让他们别做了。” 阿德莱德却说:“那道菜就是吃骨髓,尝个味道而已,又不占肚子,让他们做吧。” 罗杰看阿德莱德几乎没动什么菜,只是喝酒。 他说:“妈妈,你也吃啊。” 阿德莱德带着慈祥的笑容说:“吃,我吃。” 但她只是吃了几口就停了下来,边喝着酒边看着罗杰吃喝,似乎光看就能看饱。 罗杰却有些不太习惯这样被人盯着吃喝。 他尴尬地说:“我吃饱了。” 阿德莱德眉头一皱,说:“是不是酒菜不对胃口?” 罗杰笑着说:“哪有,都是我喜欢的意大利菜,真吃不下了。” 阿德莱德却不满意,她说:“你的食量我还不清楚吗?就吃这点哪够?” 她略一思索,似乎找到了问题所在。 阿德莱德一拍手说:“怎么忘了音乐和舞蹈了呢,没有助兴怎么能吃得欢呢?” 她对着管家喝道:“怎么做事的,一点眼色都没有,还不快让乐师和舞者进来!” 于是有乐师进来,他们弹起飞动的节奏,生气蓬勃。 一个舞者象旋风般卷了进来。 在连续不断、情绪热烈的三连音中,舞者几乎疯狂地,连续不停舞动着脚步。 罗杰笑着、喊着:“塔兰台拉!” 他看过这种舞蹈,这是起源于塔兰托,也就是小博希蒙德老家的一种意大利舞蹈。 据说是从一种有毒的蜘蛛得来的。 传说被这种蜘蛛咬了后会引起一种热病,病人要剧烈地舞蹈才能解毒。 罗杰兴致勃勃地打着节拍鼓掌。 音乐时而强劲,时而轻柔,有乐师唱道: “我们急速地旋转, “姑娘们带着漂亮的舞伴, “来到这里快乐地跳舞, “在这星月交辉的夜晚。” 音符飞跃一般地运动。 阿德莱德也兴奋地起来了,她一跃而起,加入了这充满活力的音流。 她赤着脚跳舞。 她在欢快热烈的音乐里,在“啦啦啦啦“的衬词中,快速地旋转。 舞蹈在速度极快、不断打转的旋律中进入尾声。 音乐在真正大喜若狂的场面中宣告结束。 罗杰哈哈大笑着欢呼:“妈妈,如果你去参加‘最酷奶奶’的评选,一定能获胜!” 阿德莱德脸色通红,浑身香汗,她急促地喘着气,鼓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一时之间缓不过来,似乎没听清楚罗杰的话 她问:“你说什么?什么奶奶?” 罗杰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兴奋说漏了嘴。 “最酷奶奶”是以家庭为中心的意大利人,每年进行的一项传统评选,祖母们赤脚,跳快速旋转的塔兰台拉舞,互相竞争。 但这是他前世的所知,这个时代可没有。 罗杰支吾着说:“妈妈,我的意思是你跳得真好。” 阿德莱德逐渐平复下来,她说: “我听见你说‘奶奶’了,这么急着让我老吗? “不过说真的,你老婆什么时候才能怀孕,这可是关系到你继承人的大问题,我都等不及了。” 罗杰打着哈哈说:“我现在在这儿,我在西西里的老婆要是怀孕,那才是大问题呢。” 阿德莱德没理睬罗杰的胡扯,她说:“我要去换身衣服,你继续吃啊。” 等到阿德莱德洗漱好、换了身衣服回来,罗杰已经用完了正餐。 仆人上前请示:“殿下,是否现在上甜品和芝士?” 在得到许可后,仆人们端着琳琅满目的甜品、芝士进来。 在他们布置的时候,有仆人轻声询问罗杰:“阁下,您要餐后酒还是茶?” 罗杰其实想要咖啡,但他看这些仆人没安排咖啡师。 如果他要咖啡的话,阿德莱德一定臭骂这些仆人,并会叫仆人们立刻去找个咖啡师来煮咖啡。 罗杰觉得那太麻烦,于是他要了茶。 仆人给罗杰倒上了珍贵的红茶,茶碟边上配着杏仁小饼。 重新布置一新的餐桌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狼藉。 各式各样的芝士、奶酪,如同等待检阅的军队,时刻准备着为名誉而献身。 罗杰看到了蓝纹的戈尔根朱勒干酪、柔软的塔雷吉欧奶酪、辛烈的波萝伏洛干酪和浓郁的罗比奥拉奶酪、以及同样浓郁的Fontina奶酪。 但如果它们以为就此可以霸占整张餐桌,那就太小看天下英雄了。 用羊奶制作的,来自西西里的佩里科诺奶酪、Ragusano奶酪以及使用藏红花上色的Piacintinu奶酪,企图用亲情感动罗杰。 但有着强烈的水果香味,混合的奶香和咸味的帕尔玛干酪,用它强硬的身躯表示,自己才是真正的“奶酪之王”。 但归根到底,奶酪们只占据了餐桌的一小部分,更大的面积,被甜点占据。 罗杰看到了:西西里杏仁膏、杏仁馅饼、油炸面包、朗姆海绵蛋糕、贝壳状夹心酥以及短脆酥皮塔Pastiera; 用苹果和香料制作的苹果派; 用奶油和栗子制作的勃朗峰蛋糕; 镶嵌着一颗颗葡萄干的潘妮朵尼蛋糕; 以蜂蜜和甜酒调味,传说中能带来好运的油酥面团; 做成鸽子的形状烘焙,表面洒满了杏仁的科伦巴面包Colomba; 外面覆盖着一层香甜蜂蜜的油炸甜意面Seadas; 使用乳清干酪,并搭配以杏仁、开心果、水果和蜂蜜的油煎酥卷和卡萨塔蛋糕; 将待发的面团做成球状后放入烤箱,最后覆以蜂蜜的Cicerchiata; 加入了葡萄干和松果的; 以及使用猪血、糖和橘子皮制成的,适合爱冒险的人尝试的。 在如此庞大的甜点军团边上,蜂蜜杏仁糖和牛轧糖TorronediBagnara,只能抖抖索索地蜷缩在餐桌一角。 罗杰感慨着:“妈妈,你这是想把整个意大利的甜点都搬过来吗? “我怎么可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 阿德莱德不以为然地说:“带来的厨子,闲着也是闲着,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再说了,不过是些牛奶、羊奶、蜂蜜、面粉之类的东西,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你吃不掉别硬吃,就放在那里看看。” 罗杰便随手挑着品尝。 然后他一边喝着红茶,一边和阿德莱德聊起了家常。 这一路上积蓄的压力,便在与母亲的絮絮叨叨中,点点滴滴地消散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