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方霞光染红半边天空的时候,南汉王陆弃的眼睛里也充满了血色。仅仅一夜之间,发生的巨大变故简直让他不敢相信。自从听到从洛河渡口传来的消息后,直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可他还是难以消化那个兵败的噩耗。 当然,感到难以接受的人不仅是他。洛城之中参与这次谋划的所有人,都几乎是以一种目瞪口呆的态度,听完了从城外仓皇逃回来的少部分残兵败将所说的事。即便是淳于鲜这样老谋深算的家伙,也震惊得把手中的酒盏扔到地上,手臂也随之颤抖起来。 这次欲行大事,他和这些王室贵族们之所以选择了陆弃为合作对象,一方面是出于双方一直以来保持的良好关系,而另一方面,当然也是主要想借助于南汉军队的军事实力。南汉水军的战斗力毋庸置疑。他们凭借江河之力,拥有数百艘战船,纵横来去,彪悍异常。如果能够以陆弃作为外援,当然是一件双方都能各自得到巨大利益的好事。 以两万多南汉水军封锁洛河,阻断南北交通。即便赵国人得知了发生在洛城的事变,他们一时半会儿之间也赶不过来。赵国军队如果不肯屈服,就算是以最快的速度南下,想要在这样的形势下度过洛河,势必会伤亡惨重,付出极大的代价。更何况,在他们这些人的预计中,只要把赵王楚江眠掌握在手里,那么赵国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在巨大的威逼之下,猛虎也会变成驯猫,乖乖听从召唤的。 然而,不管是南汉王陆弃还是淳于鲜诸人,却万万没有想到。洛城之内刚刚发难,眼看大势将成。旦夕之间,却有大军突至,一举就攻破了洛河防线。甚至连那两万多精锐军队,也几乎全军覆没了!这又如何不让人惊骇莫名呢? “那是何方的军队?怎么会这么快就赶过来的呢……不过刚刚一天一夜的功夫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淳于鲜跳过来抓住报信者的脖子,阴沉着脸喝问道。而南汉王陆弃则是神色惨白,一下子仿佛苍老了数十岁。侥幸逃得性命的水军校尉,带领着残兵几十人扑倒在台阶儿下,血迹加上烟熏火燎,一个个都灰头土脸,异常狼狈。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其他了。他们一起痛哭流涕的诉说着昨天夜里的经过,即便是已经远离洛河,脱离险境,可是仍然心有余悸,仿佛那满河的大火就在背后。 “大王!淳于公……那些是齐国人!他们从距离此处不远的中山城杀来,趁着夜黑浪高,突袭了洛河渡口……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引火之物,大火起时,根本无法扑救。而且,今夜的洛河上忽然刮起了狂风,大部分战船在很短的时间内燃起了大火。诸军不战自乱……胡将军拼死上岸寻找敌人厮杀,可是却不幸死于乱军之中。然后兵败,一发不可收拾……大王!我等逃得性命,拼命赶回来报信,是想要告诉大王,事不宜迟,请赶快离开洛城,我们回到广陵城去吧!” 这位唯一活着的领兵校尉,也全身都是伤。他拄着断刀,涕泪横流,十分悲惨。而其他的将校都已经死啦!不是死在船头火中,就是丧命在了齐国人的刀下。想起昨夜还在庆祝胜利,没想到转眼就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至今为止,他也没有想明白,事情怎么就会糟糕透顶到了这样地步的呢?! 不过,在如此严重的事实面前,他一个小小的校尉想不想的明白,已经无关紧要了。听完事情大概经过的在场所有人,都脸色异常难看的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一个同样的念头几乎同时浮现上了心头。 “南汉的军队完了!如果洛城再守不住,那么所有人恐怕都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惊闻噩耗后好像一直处于呆滞状态的陆弃,低头看了一眼哭拜在他脚下的残兵们,嘴角抽搐着自言自语说道。 “走?我们为什么要走?从广陵城来到中州,你们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又等待了多少年吗?如果这次注定要死的话,我也要死在这紫宸宫里,绝不离开半步!” 这位诸侯王也是个狠角色。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拔出了身边护卫所带的佩刀。苍髯白发,犹可一战!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这座宫中。即便是千军万马杀来,也要先宰了那个年轻人再说! “大王!齐国的军队已经渡河,他们马上就会赶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大王!还是先走吧。” 南汉的败兵和侍卫们一起跪倒相劝。然而,陆弃从来都是一个固执的人。他认准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更何况,他心意已决,如果不杀掉楚江眠,那么他即便脱身回到自己的国家,也会从此寝食不安矣! “大王,既然你的部下如此忠心……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 耳边传来低沉的询问。陆弃一刀插在地上,毫不犹豫的回过头与满脸疑虑看着他的淳于鲜对视一眼,他咬着牙回答道。 “淳于公不必怀疑!我自当与诸位共进退……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好!很好!我们与你相交多年,果然没有看错你啊……哈哈哈!且放宽心。洛城作为天下名城,非别处可比。齐国的军队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即便是靠着侥幸偷袭了洛河渡口的水军,可是想要来攻打洛城,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我们的手中还有数千死士,足以守住这座坚城。现在天下人的目光都在关注着中州,不用坚持太久,自然有虎狼之师前来解围。哼!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不自量力的齐国人,一个也别想再逃走!” 陆弃听到淳于鲜自信满满的话,他的精神重新一振,似乎明白了什么。对方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果然并没有把赌注全部压在自己身上。看来,他和其他诸侯也暗中多有勾结啊!如果自己猜想没有错的话,他口中所说的虎狼之师,必定就是秦国人无疑了。 而淳于鲜嘴角闪现出淡淡的冷笑,对陆弃的询问目光故意视而不见。所谓狡兔三窟。他想要成就大事,所安排的后路当然不止一条。如今既然陆弃的力量眼看要指望不上,那么就应该秦国人上场了。他非常相信,一直在远方牢牢盯着中州动静的秦王,是绝对不会放过这样千载难逢机会的!所以,洛城之外的事就让他们去互相残杀吧。而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呢! “那么,大王既然愿意留下来,我们就帮你完成心愿吧。赵国竖子楚江眠就在紫宸宫后面的社稷坛内,现在我们一起去把他手到擒来……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听到淳于鲜的亲口承诺。陆弃意气奋发,他拔出长刀,恶狠狠的说道。 “我当然是要去亲手杀了他!哼!南汉将士总共将近四万多人的性命,都与此人脱不开关系……这次谁也不能阻止我!” “悉听尊便,如大王愿!”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被忽然发生的变故激起愤怒情绪的这些王室贵族,也一起响应。他们带着各自的亲随力量,以陆弃和淳于鲜为首,数百人气势汹汹的穿过重重大殿,径直就来到了后殿社稷坛。 东方的霞光染红了一座座殿顶,给大周王朝的这座王宫增添了许多辉煌的色彩。那一轮红日终于跃出地平线,人世间也开始新的一天。只不过,有许多人的生命已经留在了昨夜,无分贵贱。他们已经再也看不见这一天的太阳了。 社稷坛内的气氛有些异常。十几个血影死士沉默的挡住去路,他们看着这些汹涌而来的披甲持刀者,脸色木然,没有人说什么。他们只是把手中的刀都拔了出来,锋芒刺眼,寸步不让。 “都闪开!我们要去见天子,请求他再下一道旨意,珠杀逆贼!” 淳于鲜神色威严的怒喝了一声。而换来的仍然只是沉默,血影死士们仿佛死人一般,宫门口没有人让路。 “诛杀哪个逆贼……是我吗?” 有人淡淡的回应了一声。大殿栏杆左侧方向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不知道已经在此等待了多久。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而至,这才发现,那边露台上两个年轻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身上的衣衫都已经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 “楚江眠!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公子纠,你还不过来,不要再执迷不悟的护着他了。” 淳于鲜怒目横眉瞪了楚江眠一眼。然后用手指了指呆呆站立在一边的公子纠,示意他赶快过来,免得受到误伤。然而,满脸悲伤的公子纠却谁也不看,他只是低下头,似乎轻声对楚江眠说了一句什么。而对方却摇了摇头。下一刻,心底似有烈火灼烧的楚江眠挺身而起,手中剑似长虹贯日,映着万道霞光跳下了朝露台。 “现在嘛,是私人恩怨时间……谁想杀我?就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