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第二天。 库洛洛醒来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只看见了空出半边的床。 而且,他也从昨夜被拥抱着入睡的姿势,调整成了规规矩矩的样子,躺在那条线之外的另一侧。 桌上还摆了一天份的食物,以及一张字条。 大意是,扶光今天不去教堂,但得去长老会那边递交一些材料,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不用等她。 不能说出乎意料,可库洛洛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是这个喜欢回避冲突的坏习惯。他想。 虽然工作上很努力很可靠,但扶光不擅长人际关系,处理生活中的问题时,也总是会下意识把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事情,采取能拖就拖的态度。 好像只要不去面对,就可以维持现状似的。 如果放着不管,她能一直拖到矛盾爆发,避无可避,必须要作出决定的时候,才慌乱地开始随机应变。 即便扶光最后大多也都能顺利解决,却平白要多吃些苦头。 所以私底下,库洛洛也没少帮忙解决一些小麻烦。 反正扶光也从来不瞒着他,他只需要稍微跟扶光聊下天,就能把对方烦恼的前因后果,都套得清清楚楚。 唯独这一次不同。 库洛洛头一回发现,其实扶光并不是那种沉不住气、藏不住秘密的类型,她只是此前不曾对他有所保留。 让人都不知道是该感到欣慰,还是不愉快了。 库洛洛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但好在,为扶光突然改变的回避态度而烦恼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结束了上午的义务劳动,已经停课大半个月的学生们,又凑到一起,开始今天的作战会议。 毕竟,不喜欢上课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被扶光这样疏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唯一缺席的,是今天轮值、要陪养母晒被子的萨拉萨。 窝金永远敢第一个发言。 “工厂的大叔不是总说吗?女人变心比翻书都快。我觉得就是扶光姐现在不喜欢黑头发和黑眼睛了!所以库洛洛这根豆芽菜也不吃香了!” 他一只手摸着下巴,一板一眼地分析。 “我看扶光姐这段时间,倒是对萨拉萨挺好的……说不定她现在开始喜欢双马尾的黄毛丫头了!要么咱们也整俩辫子试试?” 一下子给飞坦都听乐了。 他冷笑着点点头:“以你这个除了肌肉什么都没有的脑子来说,也的确只够提出这种主意。” 二人对视一眼,很普通地打了起来。 也是众人习以为常的发展。 芬克斯吹了声口哨,就和信长在旁边开赌局,张罗着让其他人下注,买定离手。 就知道这群人根本靠不住,侠客受不了地,翻了个老大的白眼。 屏蔽掉嘈杂的背景音,他看向库洛洛:“所以?库洛洛你怎么想的。” “……应该不是‘讨厌’吧。”库洛洛想起那束被带回的纸花,“感觉像是在烦恼什么想不通的事情。但她还是不肯跟我说。” 于是侠客也露出了同样的苦恼表情。 “那就还是要送礼物咯?扶光姐喜欢漂亮的东西。”他若有所思,“花不行的话,好看的裙子呢?或者利卓尔神父没有收藏的书?” 派克诺妲及时补充:“我听迪科叔叔说,今天早上会有几艘负责生活垃圾的飞艇过来。不过地点比较分散,应该只来得及选一个。” 话音刚落,几个人的视线就不约而同地,集中到玛奇身上。 玛奇的第六感向来很准,但凡扶光出卷有选择题,她哪怕没学懂,也能基本蒙个八九不离十。 不需要多余的铺垫,库洛洛冲玛奇露出充满信任的灿烂笑容。 不得不说,他在撒娇这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光是这副样子,就已经足够让人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猜错了我可不负责。”玛奇再次强调。 她没有犹豫太久,就选择好了一个方向。 ……………… ………… …… 与此同时。 扶光带着厚厚一沓理好的账目,独自深入到流星街的最中心,去长老会那边做汇报。 流星街是被世界遗弃之地。 虽然占地面积等同于一个小型国家,人口也有将近800万,但在官方记录上,这里只是一片用于堆积废物的无人地带。 所以流星街没有“政.府”。 负责引导人们、包括维持对外交流的,是被居民推举出来,称为“长老会”的团体。 由于流星街特殊的环境,能顺利长大,并且在长老会手底下打工的,不管负责什么业务,战斗能力都绝对不容小觑。 仅靠一人拉低组织平均身高的扶光,走在这里面,就显得格外突出。 一路走,一路被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家伙摸脑袋,等她走到办公室的时候,头发也快乱成炸毛。 办公室里坐着的人,刚一开门,就笑得好大声。 “这次的账目都在这里了。”扶光面无表情地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医生,再笑一下,下次的统计数据你就自己做吧。” 快乐的笑声戛然而止。 医生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咳咳。对了,我听说了一些有趣的小八卦——你跟你的那个小尾巴,闹掰了?”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扶光假装没听见,视线扫过另一张空白的桌子:“迪科呢?” “啊。你最近都在教堂加班,所以不知道来着。他转去巡卫队的申请,前几天刚批下来。以后就是咱们俩撑起这个家了。” 医生耸耸肩,平静地解释。 “你应该也还记得吧?他女儿‘失踪’的事。都好几年了,没想到他还是过不了那个坎。那谁都帮不了他。” 扶光一愣,随后沉默地低下头。 ——在流星街,“失踪”就约等于“死亡”,尤其是对孩子来说。 由于流星街的居民没有社会身份证明,更不在任何国.家的人口信息库中,从法律角度来说,他们没有被承认“人类”的身份。 所以,无论对“流星街人”做什么,都不会被定罪。 在某些群体眼中,流星街就是他们享乐的天然狩猎场。 每一年,光是流星街能够统计到的失踪者,就达数百人。其中有七成,都是15岁以下的儿童。 “说到这个,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什么改变了心意,不过,其实我还挺支持你的决定的……我是说,你的那个小尾巴。” 医生忽然俯身,揽住了扶光。 火焰一样的大波浪长发,弥漫着微甜的香气,她拍了拍扶光的肩膀,声音轻快。 “要是真的变成家人的话,会很麻烦吧?你看迪科就是。明明也没血缘关系,只是收养的小孩而已,结果现在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而且,在咱们这,养个小孩多难啊?先不说夭折的概率,就算库洛洛现在看起来盘靓条顺的,万一以后长大了、长残了、没变成你喜欢的模样,岂不是很亏?” “男人啊,还是直接找十七八岁的成品最好!” 越说越不正经,扶光听到最后,忍不住白她一眼:“你安慰人的技术可真烂,医生。” 但扶光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听到她说库洛洛不好就立刻反驳。 “诶?真的闹掰了啊。”医生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补充,“那我这下可以对小库洛洛出手了吧?我喜欢年下,不介意玩养成的。” 扶光用指尖戳她脑袋,面无表情地把医生推离。 抽开椅子,扶光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淡淡道:“随你。不过,收养是要双方都自愿同意才行。养母会认真筛选的。真想收养他,就别总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好好跟人沟通。” 医生指尖绕发尾的动作一顿。 意识到事态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她又尝试重新挑起另一个话题。 “对了扶光,你之前不是说,想要弄点黑色的美瞳吗?那可是稀罕东西!不过,也等我找到门路了。等下你——”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风风火火地从外打开来。 还真没什么人敢在她的办公室这么乱来,医生脸一冷,锋利的手术刀转瞬就出现在手中。 她之所以被称呼为“医生”,并不是因为悬壶济世,而是那把手术刀用得实在漂亮,让人不敢忘记。 比起缝合,她这名医生,更擅长切开人体。 不过,在看清擅闯者是谁后,医生就不动声色地将手术刀收起来。 扶光则起身迎向门口。 “萨拉萨?”她下意识往萨拉萨身后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其他人,于是便追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萨拉萨却反过来问她,库洛洛等人有没有来过。 “今天轮到我值日,要陪养母洗晒被子。但是等我干完活,去大家平时聚在一起玩的地方,都没看见他们人。我找了好几个地方,他们都不在。” 所以萨拉萨才猜想,库洛洛他们是不是来找扶光了。 但是看样子,大家也不在这间办公室,萨拉萨正想跟扶光道歉,再去其他可能的地方问问看。 扶光却先她一步,摔门而出。 角度原因,医生看见了她刹那间染红的眼睛。 医生慢慢叹了口气。 “……什么随我啊。这不是根本没放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