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风刚走出门口，驾驶室下来一个人来。 　　 阿松。 　　 阿松一把拉开车门，想上前搀扶杜宇风上车，杜宇风轻轻地摆了摆手。 　　 他要坚持一个人走完这最后的五步，即使他那残断的膝盖此刻如针刺一般地疼痛。 　　 有些事情，别人能帮得了一时，却无法帮你一世。 　　 人，永远都要靠自己，即使自己只有一只手，一条腿，也要将自己选的路独自走完！ 　　 阿松没有坚持，站在车门前，一脸平静地看着杜宇风疼得有些扭曲的脸上淌下了两滴冷汗，却毅然地抬着残腿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车里。 　　 等杜宇风在车上坐定，阿松把车门关好，立即钻进了驾驶室，启动汽车。 　　 车缓缓地向巷尾驶去，阿松没有说话，却知道杜宇风是要回杜公馆的。 　　 “是你送吕大封夫妇俩的？”坐在车后的杜宇风平静地问道。 　　 阿松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杜宇风，轻声回道。 　　 “是，杜先生，我送他们到的火车站。” 　　 杜宇风点了点头。 　　 “方从恩安排的？” 　　 “是的，下午六点十一分，方先生让我送吕管家夫妇俩去的火车站。” 　　 “你亲眼看他们上的火车？”杜宇风又问。 　　 阿松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杜宇风，回道。 　　 “没有，我送他们进了站台，火车还没到。” 　　 杜宇风点点头，若有所思，又有些喃喃自语地说道。 　　 “等过了今晚，派人去趟江西……” 　　 开车的阿松没有说话，他知道杜宇风这个话一定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过了片刻，杜宇风突然伸出手来，拍了拍阿松的肩膀。 　　 “你娘接出来了么？伤怎么样了？” 　　 阿松愣了一下，脸上微微地一怔，轻声说道。 　　 “接出来了，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大不如前，我已经安排她回了江山老家。” 　　 杜宇风又轻轻地拍了拍阿松的肩膀两下，叹了口气。 　　 “也好，回去颐养天年也好……” 　　 阿松紧闭着双唇，脸色却愈发地沉重，眼里满是挣扎，过了半晌，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开了口。 　　 “杜先生，我……，我……” 　　 杜宇风眉头一皱，感觉这阿松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 　　 “我……，我雇人把我舅舅的尸体捞起来了……” 　　 杜宇风一愣，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惊恐，却没有说话。 　　 阿松似乎感觉到了杜宇风那种无言的气场压迫过来，赶紧又说道。 　　 “我舅舅尸体已经残缺不全，完全认不出来了，我也是凭着他那身衣服上的纽扣才确认的。” 　　 阿松是个聪明，杜宇风心里暗暗地赞一了声。戴雨浓的死不担心外人的各种说辞，唯一不能有的就是确凿的证据。 　　 如果戴雨浓死于一场阴谋的真相被揭露，天下人对国民党也好，对共产党也罢，都会失去信心。 　　 有些阴谋，可以众说纷纭，却绝对不能证据确凿！ 　　 “你把他埋了？”杜宇风淡淡地问了一句。 　　 阿松点点头。 　　 “就埋在言家庄后面的那片山岗上，上面有两座新坟，都没有立碑。” 　　 杜宇风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喃喃地说道。 　　 “都是命，都是命中注定的……” 　　 “你恨他们么？”杜宇风又拍了一下阿松的肩膀。 　　 阿松沉默不语，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车外那条被车灯照得雪亮的道路。 　　 “别恨，他们之间没有私怨，都是那盘棋中的棋子……” 　　 默默不语的阿松突然提高了声量，狠狠地说道。 　　 “我不恨许常山和田文水，但我却恨杀了我阿爹的人！我阿爹就是个渔民，只是个渔民，他不是那盘棋中的棋子！可是，他们却烧了那艘船，杀了他！” 　　 杜宇风有些惊愕地看着阿松的脑袋，眼里的惊恐一闪而过，他从未见过一向沉默不语，老实巴交的阿松会有如此深沉的情绪。 　　 阿松不过是上海军统站最为普通的编外人员，他的身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大家从未将与戴雨浓联系在一起，阿松也甘于在最底层做一个特勤人员。 　　 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人，会不会成为搅动自己棋局的那枚废子呢？ 　　 杜宇风的心里一惊，脑子里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这盘棋里似乎有太多的废子没有入自己的眼睛，他们看似普通，自己根本没有将他们纳入法眼。 　　 可是，这阿松刚刚这令人吃惊地发泄，让杜宇风不觉得心里打了冷战。 　　 “你知道是谁杀了你的阿爹？” 　　 杜宇风压抑着内心的波澜，柔声问道。 　　 阿松微微地摇摇头，嘴里喃喃地说道。 　　 “我阿爹听我娘的话，开着船去海上接应我舅舅。我娘本让我也陪着去的，可我阿爹，阿爹他死活不让我上船，我逃过了这那一劫，可我阿爹却尸骨无存……” 　　 阿松越说，语气越是肃然，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杜宇风缓缓地缩回手来，轻声问道。 　　 “你娘还不知道你阿爹已经……” 　　 “她不知道，她伤那么重，我没敢告诉她。” 　　 杜宇风微微地舒了一口气，手心里却冒出了冷汗，他在心里暗自责备自己，太大意，太大意了。 　　 可能是最近眼境太高，看见的都是那些修行千年的狐狸，却忽略了那些毫不起眼，没有任何道行的小青蛇。 　　 或许，这条看似毫无害处的青蛇，嘴里却有一对致命的毒牙。 　　 杜宇风脸上的那两滴冷汗终于滴落了下来，此时他已经感觉不到残腿膝盖的疼痛，心里有的却满是庆幸和忧郁。 　　 阿松这条小青蛇自己已然露出了头，那还有多少未露面的毒蛇在暗处用森冷的目光盯着自己呢？ 　　 不知不觉，车已经到了杜公馆门口。 　　 阿松在门口停好车，下了车，一路小跑到门口，推开杜公馆那扇白色的大门，又一路小跑回到车上，把车开了进去。 　　 杜宇风吃力地走下车来，刚刚踏上台阶，却回过头来，看了看站在车门口的阿松，问道。 　　 “你不用回去了，就在这里等着我。” 　　 阿松立即点了点头，憨憨地回答道。 　　 “是，杜先生。” 　　 “对了，你娘就在江山戴村老家？我让人送点钱去……” 　　 阿松那张黝黑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说道。 　　 “是，杜先生，您客气了，我替我娘谢谢您。” 　　 杜宇风笑了笑，又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偌大的杜公馆没有一个人，所有的灯却亮着，杜宇风乘坐电梯上了四楼，四楼房间的灯也亮着，窗户微微地打开了一条缝，窗外的夜风微微地吹拂进来，那白色的窗纱轻轻地在夜风中飘曳…… 　　 杜宇风有些吃力地迈开腿向三米长的红木长案走去，刚走了几步，他就猛地定住了。 　　 他呆呆看着那张熟悉的长案，眼里顿时涌起一阵惊讶，然后是恐惧，最后却是一丝坦然…… 　　 站定片刻，沉默十秒的杜宇风终于还是抬起了脚，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缓缓地坐在了他那辆轮椅上。 　　 杜宇风慢慢地伸出手来，伸出那根修长的食指，下意识地想去弹一颗“春秋”算盘上翠绿的算盘珠子。 　　 长案上却没有了那把任何人都不敢动的“春秋”算盘。 　　 满脸凝重的杜宇风突然笑了笑，脸色变得一阵苍白。 　　 心里一阵叹息，另外一条青蛇露出了它的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