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弟子不敢再言。 但仅仅通知在这儿附近的留家堡子弟,也要花费不少时间。 危兰已然到达东富山,一路上连续施展轻功,消耗了体力,何况春末夏初的季节,气候较热,她不禁觉得稍稍有些累,额头沁出薄汗,见前方山坳处一条玉带似的溪流,遂蹲到了溪边,以手掬水,洗了把脸,随后又坐到旁边溪边的一块大圆石上,一边乘凉,一边思索从前天夜里到今日此时所发生的所有事。 除了要查明杀害留鹤山的凶手,还有两件事,危兰亦觉得奇怪。 其一,据上官震说,奚珏终于向钟离白服了软,因此钟离白决定再去见她一面,利用她对付侠道盟。然而这之前,奚珏被囚禁了那么久也不屈服,偏偏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偏偏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前来四川的正道侠士越来越多,钟离白的处境也就越来越危险,她反而服软,危兰是不信的。 除非这又是她自救的方法。 其二,据聂仲飞说,他们很容易救出了被上官震擒获的留家堡弟子,上官震及其手下并没有将那些留家堡弟子当做人质来威胁他们。然而上官震的手下能想到将那些老百姓作为人质,却怎么会没想到自己手上还有别的俘虏? 除非是上官震有意让某位留家堡顺利弟子回到侠道盟。 而思索完这些事,危兰还未见到留天虎和留天豹赶来,心下疑惑,略一沉吟,估摸着他们应该是去搬救兵了,索性靠上一株树,闭目养神,决定睡上两个时辰,以便恢复体力。 劳心劳力太久,她也想要好好休息一会儿,体验一番不理世事的感觉。 山中有着连绵不绝的绿意,林间微风吹得花树绿叶飒飒作响,此处确实是一个休憩的佳地,危兰果然渐渐沉睡,直到红日落到半山腰,已到了傍晚黄昏时分,她身后的山路这才由远及近响起一阵脚步声。 作为内功高手,尽管她已在睡梦之中,仍然对周遭一切动静十分警觉,当即醒来,神情却有些恍惚。 在适才的梦里,她竟见到了方灵轻。 这还是自她与方灵轻相识以来,她第一次梦到对方。 危兰有些茫然,又忽想到,这也是自她和方灵轻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分开这么长的时间,且不知还要多少天才能够重逢见面。 这时,留天虎与留天豹领着众多弟子到了她面前,冷笑着问了一句“你还想要逃吗”,她不理会;又冷笑着问了一句“你究竟勾结魔教妖人做了多少对不起侠道盟的事”,她还是不理会。 众人见此,心中气急,其中几个脾气最暴躁的忍不下去,数柄刀剑登时向她攻去! 危兰依然盘坐于地,这一次却不挡不避,手按剑柄,一招“震惊百里”刹地施出,炫目的剑光之中暗藏七个变化,连刺七人穴道,唯有一人真正凭着自己的功夫拼尽全力挡住了这一招,另外两人则是在千急百忙之中施展轻功身法避开剑锋,而剩下的四人避也避不了、挡也挡不住,同时发出惨叫,身上竟已见了血! 众人见状登时大惊又大怒。 此次跟随留天虎与留天豹前来东富山的留家堡弟子,确实比之前又多了不少。留天虎只告诉了他们,如今自己已经掌握来确凿证据,证明危兰与魔教勾结作恶,可是详细情况,他并未具体说明。原本部分弟子将信将疑,但见同伴们群情激奋,他们渐渐地也就不再思考,任凭留天虎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况此时危兰一招伤了他们四个同伴,他们便更加相信留天虎之言,却知危兰的武功比他们想象中的更高,不再鲁莽冲上去,而是当即分成四个队伍,分别站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这才齐齐出招,刀刃翻飞,织成罗网。 危兰早已一跃而起,被围在中间无处躲避,也根本不想躲避,又是瞬息一剑,接连数招,前方再次响起数声哀嚎,有数人倒在地上,还有数人猛然感觉到一股汹涌剑气将他们推到一旁,再之后遂觉得腰背一痛——竟是原本来攻击危兰的刀剑,劈到了他们的身上! 而危兰手握的那柄长剑毫不停顿,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 惨叫哀嚎之声,居然没有停止。 在场的留家堡弟子,大部分从前只是听闻危兰的名头响亮,并未真正见识过危兰的武功。 ——终至于前日危兰在钓鱼山与聂阳钧的那一战,与今日危兰在张家庄园与留天虎等人的那一战,她出手都极为克制,不是她真正的实力。 不像此时此刻,她出手终于不再留情,众人这才知晓,她的剑法不但快如闪电,又精妙绝伦,其狠辣决绝更是令人心生恐惧。 饶是如此,危兰只伤人。 仍然不曾杀人。 然则愈来愈多的人受伤,鲜血也流了一地,浸满青绿色的草地。在场一位年纪较大的老者握刀的手逐渐有些颤抖,望着在刀光剑影里毫发无损的危兰,脑海里倏地一下闪过几个画面片段。 那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了。 同样是众人围攻。 同样是在血雨腥风之中游刃有余。 尽管危兰的武功比起那人来显然还有差距,但当年今日的情景一重合,他心跳得厉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留天虎见不少人都已隐约感到害怕,高声喊道:“不必担心!你们没看见她已经有些累了吗?” 危兰毕竟是人,而非神,却要耳听四路,眼观八方,注意着包围在自己身边的每一个敌人的出招动作,心力消耗巨大,自然比体力的迅速消耗还让她感觉到劳累,也就在这时,她稍不注意,她身后一人手持长刀,蓦地在她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幸而危兰反应敏锐,刀刃才刚刚进了她的肌肤不到半寸,尚未造成严重的伤口,她当即反身一剑几乎就要剁下他的臂膀,然而人受伤能够养好,失去了四肢却无法重新生长,她终究是有些不忍心,长剑凝在半空有一瞬,另有数人趁此机会就要攻上来,眼看情况万分凶险,骤然只听一个深沉的声音在风中悠悠传来: “露草斜阳,攻左前方。” 所谓“露草斜阳”乃是荆楚剑法里的一招,危兰自然极为了解。倘若是普通的江湖武者,听到这话定然要先思考:这个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的主人又是什么来历?他提示了这一招,是要帮自己还是要帮别人? 可危兰如今也算是武学大师,领悟力非凡,几乎没有思考便瞬间明白了此刻施展出这一招的妙处,依言而动,登时只见周围接二连三倒下十几个留家堡弟子,其中不少人还是互相撞倒的。 这时,危兰才心生疑惑:此人是谁?为何会知道荆楚剑法的招式? 要知她乃荆楚危门的首席弟子,危门里的前辈高人就没有她不认识的,她却从未听过此人的声音。 金乌早已彻底落下了山,皎月升空,天色昏暗。危兰与众多留家堡弟子一边出招,一边借着月光向四处望了望,都不曾看见树林里还有什么人。而在这之后,声音的主人沉默许久,直到情况再次变得危急,他才又偶尔出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