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白
苏州郊外,杏子林。 慕容复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手摇折扇,眼中如映照着天上地下,渺渺万物,目光平和。 丐帮众人有的懊悔低头,有的不敢直视,有的虽有勇气但知道上去也是送人头,如今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要知道,前些时日这江浙一带大旱,百姓流离失所,在场的丐帮兄弟们有不少就是本地人,当时一个个饿得发慌烧心,最后到了苏杭城外,领了慕容家的救济粮才得以活命。 如今却要以刀兵相向,哪能出得了手。 乔峰虽然英雄豪迈,但如今摸不清虚实,便准备言语试探。哪知道,刚准备出口,忽听到四面八方都来了不少人,顿时心中一惊。 有埋伏! 乔峰低声道:“蒋舵主,南方敌人力道最弱,待会见我手势,立时便率领众兄弟向南退走。” 蒋舵主道:“是!” 便在此时,东方杏子树后奔出五六十人,都是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或持兵器,或拿破碗竹杖,均是丐帮中帮众。 跟着北方也有八九十名丐帮弟子走了出来,各人神色严重,见了乔峰也不行礼,反而隐隐含有敌意。 慕容复依然澹然,包不同却悄悄退到公子爷身后,虽然他头铁嘴硬,却还是感觉到今天这状况大大的不对劲。 太过诡异。 最惊讶的却是乔峰。 这些人都是本帮帮众,平素对自己极为敬重,只要远远望见,早就奔了过来行礼,何以今日突如其来,连“帮主”也不叫一声? 他正大感疑惑,只见西首和南首也赶到了数十名帮众,不多时之间,便将杏林丛中的空地挤满。然而帮中的首脑人物,除了先到的四大长老和蒋舵主之外,余人均不在内。 那放蝎毒倒包不同的陈长老,忽然高声叫道:“结打狗阵!” 东南西北四面的丐帮帮众之中,每一处都奔出十余人、二十余人不等,各持兵刃,将包不同、慕容复两人围住。 包不同藏在慕容复身后差点笑出声。这些家伙眼力见倒是好,直接就挑最硬的捏。 “哎呀呀,被好多人包围了,我好害怕!”包不同大喊道。 陈长老一声冷哼,随后长声唱道:“南面弟兄来讨饭哟,啊哟哎唷哟……” 他唱的是乞丐的讨饭调,其实是在施发进攻的号令。站在南首的数十名乞丐各举兵刃,立时便即涌上。 乔峰一急,他自知本帮这打狗阵一发动,四面帮众便此上彼下,非将敌人杀死杀伤,决不止歇。 而他在查明真相之前,不愿和姑苏慕容氏贸然结下深仇,当下左手一挥,喝道:“且慢!” 话音刚落,就见丐帮弟子中的慕容复收起折扇,伸手一挥,周身上下顿时有三尺气墙,丐帮弟子兵刃直接被吸住,进退不得。 再一挥手,嗡的一声,似乎是闷雷声音响起,一股无形气劲瞬间将二十余人扇飞近一丈多远。 “哎幼,啊~”片刻后惨叫声不绝于耳。 围观众人一个个瞪大眼睛,惊骇莫名,除了那些还在哀嚎之人,再没有一个敢出声,甚至有几个机灵得连忙收起武器。 如此实力,定是大仁大义之人,用刀指之,乃不祥之事。 乔峰张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相信这慕容复不是杀害他丐帮副帮主:马大元,的凶手。 如此实力,估计摘花飞叶也能轻松带走副帮主,为何还费力用人家成名绝学? 劝退丐帮弟子后,慕容复并没有继续动手,看向乔峰:“乔帮主,相信以贵帮马副帮主的实力,也不必我用慕容家的绝学:斗转星移,来对付吧?” 听到此话,丐帮上下都是一愣,随后沉默。 这还真是实话,但好难受。 乔峰点头道:“慕容公子如此实力,乔某佩服,对于先前的误会,乔某代表丐帮上下和你赔个不是。” 慕容复颔首同意,便准备离开,回家陪两个如花似玉妻子,还有和乐爷打架才是正事。 “慢!” 东首丐帮之中,忽然走出一个相貌清雅的丐者,乃是外号“十方秀才”得全冠清,丐帮八袋弟子。 全冠清板起了脸孔说道:“启禀帮主,马副帮主惨死的大仇尚未得报,帮主怎可随随便便地就放走敌人?” 这几句话似乎相当客气,但神色之间咄咄逼人,丝毫没有下属之礼。 乔峰见他辞意不善,又察觉到诸帮众的神气大异平常,顿时明白,帮中定已生了重大变故。 当下没有犹豫,霍地向前连进两步,每一步都是纵出寻丈,两步之后离全冠清已不过三尺,更不转身,左手反过扣出,右手擒拿,正好抓中了他胸口的“中庭”和“鸠尾”两穴。 全冠清武功之强,殊不输于四大长老,岂知一招也无法还手,便被扣住。 乔峰手上运气,内力从全冠清两处穴道中透将进去,循着经脉,直奔他膝关节的“中委”、“阳台”两穴。他膝间酸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如此威势,其身后诸位长老和弟子都是傻眼,这领头的一息之间就跪地投降,他们还能干啥? 正在看热闹的慕容复肩膀一沉,就发现乐爷也到了这里,显然他又找到了最初的快乐:看乐子。 而后,这乔峰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主,三言两语间就瓦解了帮众和长老叛帮的危机,最后更是连刺自己四刀,代帮众受刑,彻底收服人心。 大仁大义,义薄云天。 静静望着这一切,慕容复表面波澜不惊,轻摇折扇给乐爷纳凉,心中却是暗自庆幸。 还好他有乐爷?若是以前的他,应是比不过这个英杰。 这人啊,有时候运气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半日时间,眼见一场叛乱即将平息,小小的杏子林却再次赶来几人,有几位江湖成名已久的宿老,丐帮老长老等人,一场逼宫再起。 片刻后,树林后转出一顶小轿,两名健汉抬着,快步如飞,来到林中一放,揭开了轿帷。轿中缓缓步走出一个全身缟素少妇。 那少妇低下了头,向乔峰盈盈拜了下去,说道:“未亡人马门温氏,参见帮主。”正是丐帮猝死的前任副帮主,马大元之妻、 看到少妇,包不同心中一动,注视肩膀上的乐爷。 他可是知道最近乐爷口味变了,喜欢颇有风韵的少妇,而这种全身缟素,巧若蒲柳,岂不是更有滋味? 哪知道乐爷和慕容复看到此女,都是眉头一皱,似乎在看什么肮脏之物。 包不同挠一挠下巴,若有所思。 公子爷和乐爷的眼力他是知道的,难道这少妇有什么车水马龙的爱好? 抱着这个想法,他再看那隐隐站在长老们身后的少妇,虽然是素衣,但一举一动都颇有风韵,顿时感觉到不对劲,似乎有点烧。 随后,少妇从深不可测的胸怀里缓缓掏出一封信,言之乃马大元遗留,和乔帮主身世相关,更是上任帮主汪剑通,乔峰亲师保存下来。 在场有不少英豪显然对这封信很感兴趣,凝视那信封眼睛都不眨一下。 随后又一位江湖宿老幽幽谈起一件江湖往事。 原来是三十年前,中原豪杰接到讯息,说契丹国有大批武士要来偷袭少林寺,想将寺中秘藏数百年的武功图谱,一举夺去。 若是功成,再一加传播,军中人人习练,战场之上,大宋官兵如何再是辽国军阵之敌手? 当时大宋受辽狗欺凌,家国之仇,谁不思报?而且江湖英豪更多是舍生取义之辈。 于是在一位带头大哥的带领下,纠结十几位武林好手,前赴雁门关外伏击辽人。结果一番死战之后,两败俱伤。 最后更是发现,他们收到的消息有误,他们误杀那一位义士。那辽人头领眼见妻子死去,直接跳崖殉情,只留下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这个孩子,正是当今天下大帮的帮主:乔峰。 随后更是列举桩桩件件真凭实据,让乔峰无言以对。 要知道他自继任丐帮帮主以来,做下无数件大事,行侠仗义,造福于民,处事公允,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而且数度坏了契丹人的奸谋,杀过好几个契丹的英雄人物。 如今,这所有人竟然告诉他自己是契丹人? 乔峰热血上涌,大声道:“你们……你们……要除去我帮主之位,那也罢了,我拱手让人便是,何以编造了这番言语出来,诬蔑于我? 我……我乔某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你们如此苦苦逼我?” 他最后这几句声音也嘶哑了,众人听着,不禁都生出同情之意。 在一旁的慕容复却听得皱眉。 这些计划,怎么看着有点像是自己那父亲能干出来的?挑起两国纷争,以图大业? 而以他的武功,突然暴毙,除了走火入魔,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被强敌击成重伤。 难道他爹是死在这乔峰他爹手上? 思定,慕容复随手一伸,马夫人惊哼一声,便发现信件已经到他人手上。 那些宿老看信件到慕容复手上均是一惊,要知道这可是带头大哥写给上任帮主汪剑通之信,里面自然有其姓名,信息。 而那带头大哥无论是江湖地位,还是人品德行他们都是极为信服。若是传出去,带头大哥德行有亏不说,他们也无颜再见高人,更有可能他们也会被带头大哥背后势力针对。 那可是少林,雄踞江湖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快拿来!” 徐长老大叫:“不可!”便带领几个宿老上前抢信。 慕容复冷哼一声,上前众人顿时心血起浮,直接呕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地。 群雄再次骇然。 丐帮帮众这下是真的信了马大元不是死于慕容复之手,如此实力,和那神仙又有什么区别。 “喵~”小黄猫得意洋洋。 这是我家铲屎的,勐不? 慕容复打开信件,直接看向结尾处,轻声读道:“玄慈大师?” “完了!”宿老们一个个脸色惨白。 慕容复扫了一眼,见和自己父亲没关系,随手扔给乔峰,毕竟他才是当事人。 乔峰凝空以擒龙手接过,连忙细细阅读信件内容。 “剑髯吾兄:数夕长谈,吾兄传位之意始终不改……然当日雁门关外血战,惊心动魄之状,余无日不萦于怀。 此子非我族类,其父其母,死于我二人之手。他日此子不知其出身来历则已,否则不但丐帮将灭于其手,中原武林亦将遭逢莫大浩劫……此事复牵连过巨,祈三思之。” 乔峰读完此信后呆立不语。 他从小生活在少林脚下,后又被玄苦大师悉心教导,再加上一些奇遇,才有现在一身伟力,哪知道全都是人家所行忏悔之事。 徐长老上前又递过一张信笺来,说道:“这是汪帮主的手书,你自当认得出他的笔迹。” 乔峰接了过来,只见那张信笺上写道:“字谕丐帮马副帮主、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暨诸长老: 乔峰若有亲辽叛汉、助契丹而压大宋之举者,全帮即行合力击杀,不得有误。下毒行刺,均无不可,下手者有功无罪。 汪剑通亲笔。” 下面注的日子是“大宋元丰六年五月初七日”。 乔峰记得分明,那正是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日。 这么一来,乔峰于自己的身世哪里更有什么怀疑,但想恩师一直待己有如慈父,教诲固严,爱己亦切。哪知道便在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日,却暗中写下了这通遗令。 他心中一阵酸痛,眼泪便夺眶而出,泪水一点点地滴在汪帮主那张手谕之上。 突然之间,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各位伯伯叔叔,先夫不幸亡故,到底是何人下的毒手,此时自是难加断言。 但想先夫平生诚稳笃实,拙于言词,江湖上并无仇家,妾身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会有人要取他性命。然而常言道得好:‘慢藏诲盗’。 是不是因为先夫手中握有什么重要物事,别人想得之而甘心?别人是不是怕他泄露机密,坏了大事,因而要杀他灭口?” 说这话的,正是马大元的遗霜马夫人。 这几句话的用意再也明白不过,直指杀害马大元的凶手便是乔峰,而其行凶的主旨,在于淹没他是契丹人的证据。 乔峰缓缓转头,瞧着这个全身缟素,娇怯怯、俏生生、小巧玲珑的女子,说道:“你疑心是我害死了马副帮主?” 马夫人一直背转身子,双眼向地,这时突然抬起头来,瞧向乔峰,但见她一对眸子晶亮如宝石,黑夜中发出闪闪光彩。 乔峰微微一凛,听她说道:“妾身是无知无识的女流之辈,出外抛头露面,已是不该,何敢乱加罪名于人?只是先夫死得冤枉,哀恳众位伯伯叔叔念着故旧之情,查明真相,替先夫报仇雪恨。” 说着少妇盈盈拜倒,竟对乔峰磕起头来。 乔峰眼见她向自己跪拜,心下恚怒,却又不便发作。 突然,众人耳中听到一阵幽幽之声:“马夫人,我问你,杀害马大元的真正凶手是谁?你为什么要杀他?” 地上少妇,本来我见犹怜的表情一怔,挣扎片刻,随后眼神呆滞,缓缓道:“是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