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日,晨。 金色的朝阳准时地唤醒了新海,即便多数人并不渴望醒来。 他们像是被迫拧了发条一样,按照既定的路线往来穿梭于地铁口与公交站之间,脸上充满了疲惫与无趣,脑子里也都在诅咒同一件事—— 又一个该死的周一。 每逢这样极度痛苦的日子,不少人其实都是盼着出点事的。 公司大楼火灾也好,地铁通道秘境爆发也行,能结束这一天怎么都好,直接来一场不打招呼的核战争就更妙了,世界毁灭这么好的事可千万别错过我。 在新海市短期内接连爆发了4个秘境的前提下,这些愿景好像也都变得现实了一些。 尤其是对于那极少数的宠儿,有幸与李清明同乘一辆早间公交车的人而言,恐怖袭击似乎已近在眼前。 与以往轻盈出行不同,今晨的李清明不得不重装出击,在原本的黑衬衫、黑制服裤、黑短靴的基础上,套上黑色的贴身短款皮夹克,拉上了两个黑色的重型自制行李箱。 最后画龙点睛的,是他手上提着的那個黑色的小盒子,材料不明,但能看到上面有几个小气孔。 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同车的人似乎总是能看到,那些气孔中好像时不时地,会探出某种触须和绒毛…… 此情此景,同车人士难免对李清明避之不及,却又不受控制地反复打量。 如果秘境真的能手持引爆,那这位绝对是带领大家直通地狱的恐怖分子。 而李清明本人,虽然脸上依旧是一副谁都不屌的样子,但内心其实正因自己占据了过大面积而感到自责。 如果有钱雇得起车,谁又会在这个早高峰挤公交呢。 如果能通过地铁安检,谁又会选择效率这么低的公路呢。 这些同车的人已经够可悲了,那点可怜的站立面积还被剥夺,不得不透支着肾上腺,满载着皮质醇去展开这本就悲惨的一周。 至于他们投来的或那些怪异,或不敬的目光,李清明倒是没有任何感觉,或者说他早在十几年前就习惯了。 那些目光就像随处可见的小飞虫,乱飞不过是它们的本能,它们从没想过要打扰人类,根本都不知道人类是什么。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可以无视它们,可以躲避它们,可以消灭它们,随便怎么样。 但惟独不该憎恨它们。 那是它们根本不配拥有的。 何况做错事的是我。 我不该擅闯他们的区域。 如此自省之间,兜里忽然“叮”地一声,传来了私信的声音。 李清明当然低头摸出了手机。 现在为止,他的好友只有7个人。 秦荔和杨姿两位妈妈、白昼、吉小祥、叶浅、伊琳娜和中田秀夫。 妈妈们是懂李清明的,不会说无聊的事情打扰他,更不可能分享激情度假视频。 白昼和伊琳娜是勉强合格的黑警,虽然偶尔有些外行,但好歹也都是有的放矢,不至于嘘寒问暖。 吉小祥是最重要的共生伙伴,她就算只是无聊想聊天也要满足她。 叶浅的嘴里确实很难吐出有价值的话,因此早已将他设定为免打扰。 至于最后的中田秀夫,是昨天为了打听学院选秀的事才勉强通过的,但最后也没问什么,就这么呆着了。 所以说,这个私信,只要不是中田发来的,就一定有价值,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发生了。 李清明就此心神一提,煞有介事地划开了手机屏。 楽々さんの犬です:求求我,接你,去学院!】 好吧。 这就是所谓的无效信息。 通知中要求9点到达学院东门口,如果真有心来接,最晚也该在8点开口,而现在已经是8点30分了, 所以这就是一个完全扯淡的客套,难以想象高端尖兵竟然会使用这么烂的社交技巧。 李清明对此根本懒得应付。 可他还没来得及拉黑,下一条信息就过来了。 楽々さんの犬です:哈哈,骗你的,我已经到现场了! 我!评委!厉害的!公正无私!】 李清明本想就此拉黑,但还是没忍住心痒了一下。 李清明:都当黑警了还公正无私?】 楽々さんの犬です:不一样! 机关,混日子,黑警,可以的! 学院,扛把子,公正,必须的!】 李清明: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地方,你的语言积累真是莫名的深厚。】 楽々さんの犬です:哈哈!文豪,我!】 李清明:行了,我的耐心用光了,只说一件事——你要想办法把我和吉小祥塞进一个队,事成之后好处你定。】 楽々さんの犬です:否决!赌上对乐乐的爱!公正无私!绝不暗箱操作!】 至此,李清明终于可以干干净净地拉黑了。 这么点事都做不到,还有脸自称黑警? 其实如果只是李清明自己,随便怎么选秀分队也都无所谓,反正那些队友只是临时的踏板,无非就是踩上去触感不同罢了。 但考虑到还有吉小祥,队伍选秀立刻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他不可能容忍吉小祥加入别的队伍,不可能容忍这天赐的佳肴被暴殄,更不可能把她交给那些狗屎尖兵保护。 再说李清明早就承诺过她吃好喝好一路走好,绝不会允许她死在没品味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此次队伍选秀,李清明从始至终的目标也只有一个—— 和吉小祥一队。 …… 晨8点40分,海西大道。 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后座,坐着一对局促的男女。 左边,是穿着校服抱着书包的吉小祥,圆滚滚的,怎么看都是个茫然的小学生。 右边,是故作忧郁,想要彰显逼格,却又绷不太住的叶浅。 自从他接吉小祥上车以来,如此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半个小时,就连健谈的出租司机都被这气氛所冻结。 老司机的心情也随着路面而颠簸着。 他们的关系是什么? 小学生不该去上学么? 她却拿着这么多行李,和这个看上去就满脸桃花的男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现在报案的话,警车还追得上么? 就在老司机惶恐不安的时候,吉小祥竟然先开了口。 “那个……你这么大老远来接我……”吉小祥紧抱着书包道,“伱也跟清明了是吧?” “……什么跟不跟的,只是顺路罢了,都是同学,顺路接一下而已。”叶浅僵僵笑道,“没事的小祥,你害怕说话可以不说,坐着就好,这一点也不尴尬。” “没事的,不害怕。”吉小祥说着,小心地瞥向了叶浅。 要说“和半熟不熟的同学一起坐出租车”,本也该是个恐怖的场景。 但经历过那些,了解过叶浅后,吉小祥实在很难再对他产生恐惧了。 如果把人比喻成狗狗的话,一部分人都是缺乏安全感的小型犬,为了不被欺负而抢先示威吠叫。 又或是鬣狗一样成群结队的中型犬,依照群体数量优势招摇过市。 也有一部分是大型犬,他们行为低调,不苟言笑,却暗藏杀机。 但叶浅不一样。 他是哈士奇! 是又活跃又没脑子害人的那种类型,是即便得罪他也不会有压力的类型! 此刻的叶浅也好奇地转过了头:“不都说你是社恐么,竟然想主动聊天?” “哈哈,半熟不熟才叫社交,咱们这个不算。”吉小祥安详地点了点头,“反正都跟清明了,嗯,算是一家人了!” “……都说了不是跟!”叶浅不忿道,“我的确和李清明合作了,但我才是老板。” “哦哦哦,嗯嗯嗯。”吉小祥忙点头示好。 “哎你……”叶浅说着又是一叹,泄了口气望向窗外,“算了,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在他眼里,我大概只是个钱包吧。” “哈,这有什么可难过的。”吉小祥神气道,“我还是应急食品呢!” “……开什么玩笑。”叶浅一笑,“你可是未来的大向导。” “喂,你动脑子想想。”吉小祥使劲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煞有介事道,“李清明这种人,需要向导么?” “也对啊……”叶浅不得不点了点头,“而且他最恨的就是向导。” “对吧!”吉小祥也跟着自信点头,“所以我真的只能是应急食品了,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有本事你给我想一个?” “啊……嗯……”叶浅苦思良久,最后也只得饮恨低头,“想不到……完全想不到其它可能性……” “但是你,叶浅,你绝不仅仅是钱包!” “哦?”叶浅神色一振,“我还有什么……自己所不了解的特质么?” “当然,对清明来说,他真正欣赏你的特质是……”吉小祥说着神色一凛,颇有气势地宣布道,“是老实人!” “……”叶浅,他一时语塞了。 “这个表情是意识到了对吧!”吉小祥鼓劲儿道,“你这方面的实力远比钱包耀眼!” “……小祥。”叶浅看了她很久才说道,“不然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啊……我好像没说清楚?”吉小祥不服输地解释起来,“我这两天没少恶补秘境知识,这里面我发现,大多数秘境清理中,官方都要求至少要3个人才能进入,所以清明横竖需要两名队友,那么你看,咱们这对卧龙凤雏,不正是他的最佳选择!” “你这个解释更伤人了好不好!” “啊……伤到你了么?果然还是不该开口……”吉小祥再度抱紧了书包低下了头。 “哎哎哎……算了算了。”叶浅使劲挠了挠头道,“我是卧龙我承认,但你肯定不是凤雏,你可是考核成绩83分的人,是下个向导外套的有力竞争者。” “外套是什么!”吉小祥瞪眼问道。 “你不是恶补秘境知识了么!” “一开始是在恶补,但看一段资料看到一半才发现,原来是秘境悬疑小说!可就算意识到了这点,还是不争气地看下去了!还……还充了会员!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了霜!” “你是小孩子么,那种骗人的破会员都充!” “主要是,主要是我也在写推理小说呢!积累一些故事总是没错的!”吉小祥振振鼓拳道,“我都计划好了,入学半年被淘汰以后,就去混机关文职,上班的时候还可以摸鱼写小说,反正有5年合同他们也没法开除我,我就全天都泡在大食堂当米虫,好耶!” “事情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叶浅抓了抓头,有些于心不忍地为她科普起来: “你的计划就是先跟李清明混一混,然后顺理成章被淘汰,去机关开摆对吧? “可惜了,这个计划从第一步就是错的。 “你跟谁混,根本不是你说的算,而是由今天的队伍选秀决定的。 “那些队伍有空缺的队长,会根据我们的实力和他们的需求进行邀请。 “你和李清明一定会有很多人抢,不太可能进入一个队伍。 “而我这样的怕是没人要,最后被强制塞进一个队伍。 “所以咱们三个,大概率是要分开的,搞不好死都死不在一起。” “啊…………”吉小祥顿时地动山摇,双目失神,世界崩溃,“所谓学院……就是和……和不认识的人组队么…………” 叶浅点了点头后,继续摧残道: “还有,你当机关傻么,怎么会给你这么轻松摆烂的机会? “入学后的训练和考察,可不是坐在教室里答卷,而是真刀真枪地进秘境搏杀。 “就算你再差,入学期间也至少要去三次秘境。 “这三次都是学院分配的高强度秘境,死亡率和重伤率都远超社会平均值,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给我们上这么高的保险? “从近五年的统计来看,尖峰学院学员尖兵的毕业率是53%,死亡率是8.1%,残疾率是14.9%。” “也就是说只有一半人能熬到毕业,并且每一次秘境都充满了非死即残的风险。 “明白了么?学院可不是企业,培养尖兵也从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要去清理那些最难啃的秘境,为此必须培养出最极限的尖兵,这个过程中牺牲是在所难免的,眼前的死亡率甚至都是在人权组织的逼迫下,强行降过的强度的了。 “所以你所期待的在机关躺平摆烂的日子,只不过是这趟噩梦之旅的补偿。” “你或许不怕死,但与一群陌生的人,在一个未知的秘境沦为怪物,这你也不怕么?” 吉小祥早已瑟瑟低头,想象起临死前与队友挥泪惜别时的恐怖场面。 到时候哭不出来,会不会显得太冷血。 哭的太大声,会不会太做作,影响队友之后的心情。 大家还会约定,要消灭即将变成怪物的队友,帮助对方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那如果我最后才变怪物,打不过怪物化的队友怎么办…… 眼见吉小祥发出了熟悉的震颤,叶浅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最后,尖峰学院的前身是军校,很多传统都保留了。 “那里可不像中学这么温柔,不仅竞争激烈还等级森严,有的是暴力狂和老阴哔。 “普通高中里,自然没人敢和李清明对视。 “但在尖峰学院,他可一点也不特殊,有的是能碾压他的人。“ “就算是他,也是要适应一段时间学院强度的,搞不好还会被欺负个小半年。 “所以现实就是,他连自己都不一定罩得住,根本没空帮我们的。 “因此至少在初期,我们必须靠自己适应那套丛林法则。” 不要说什么初期了,吉小祥现在就已经在丛林里迷路了。 被欺负的时候如果直接蹲地抱头,会不会表现得太熟练了,勾引更多的人来欺负? 可要是不露声色,干巴巴地被欺负,却又感觉是在挑衅对方,瞧不起他们那两下子,搞不好会激发出更多的花样。 好难……做个丛林里的弱者好难…… 叶浅看着语塞的吉小祥,只道自己已经铺垫到位了,这才又拍了拍她,轻声道:“所以说,未来的日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没有牺牲的觉悟就快跑,今天是协议冷静期的最后一天,你还可以无条件取消。” 叶浅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他知道,李清明一定不想让他说这些。 但在叶浅眼里,丛林只该吞噬猎人。 死亡是贪婪的代价,也是猎杀的成本。 可吉小祥这样的人,她既不贪婪也没什么渴望,根本就是一只误入丛林的小鹿。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秘境的荒蛮会将你吞噬。 贪婪的猎手会将你分尸。 该回头了,迷路的孩子。 叶浅就此轻舒了一口气,这便准备嘱咐司机在到达后原路返回。 “呀!呀!” 却听吉小祥呀呀两声,不知道为什么又来劲了。 “反正……哪里都一样吧!”吉小祥莫名坚决地闭目振拳,“去上学,上班……又比秘境好到哪里去呢?还不是要社交……不说话的人还不是要被欺负!还不是勾心斗角党同伐异?至少在秘境里……只需要和有限的几个人相处就好了,这已经比外面要简单多了!” “……可秘境里的人也比外面的人要狠得多。”叶浅沉声道,“你不太可能应对那类人。” “我不太可能应对所有人!”吉小祥扭头道,“除了你和李清明!” “……在下何德何能与那位相提并论……” “而你和李清明都要去尖峰学院了,都立志成为尖兵。”吉小祥振振点头道,“所以去学院,当尖兵,已经是我最不差的道路了,更是我最完美的死法!也许有专门的自闭症队伍呢,或者是哑巴癫痫队之类的,这谁说得准啊!” 看着吉小祥如此迷途不返,叶浅也只好舒眉苦笑道:“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我也就不多说了,祝你早日成为大向导吧。” “你也是!”吉小祥使劲点头道,“也祝你早日成为……那个……你想成为什么角色来着?” “……”叶浅脸一红,侧过头道,“哎还是不说了,有点羞耻。” “格外好奇了呢……”吉小祥点着下巴道,“到底是什么角色会让人羞耻啊……难道是……二次元?” “没有这种角色!再说二次元招你了!” 二人笑骂之间,导航的语音传来—— “尖峰学院,东门,到了。” 车子也随之停稳。 二人正要下车,却见老司机回过了头,看着二人定睛问道:“你们……是不是从北屿中学那个秘境杀出来的?” 二人呆呆点了点头。 “已经被选为尖兵了么?” 二人再次点头。 “那这单必须免费了。”司机说着一笑,重重抬手行礼道,“我家人被这所学院的尖兵救过,感谢你们牺牲了青春,冒着生命危险保护这座城市。” 叶浅想要拒绝,司机却已经关闭了订单,下车去后备箱搬起了行李。 此时此刻,便是吉小祥也有些感怀。 “都快忘了。”吉小祥望着窗外的学院大门,眼中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炽热,“正牌的机关尖兵,可是最受人尊重的职业。” “是啊。”叶浅看着那尖峭顶峰的院徽,也不禁抓了把头发整理起发型,“在市民眼里,我们早就是英雄了。” “嗯!”吉小祥转身朝着叶浅震声道,“大英雄卧龙,等等的选秀可不要留余力,要尽量被强一些的队伍选中!变强后再与李清明会师!” “你也是啊凤雏!”叶浅重重拍在吉小祥肩头,“争取……争取进个哑巴队!不说话也无所谓,把眼神交流练到顶级你同样可以无敌!” “眼神交流……听起来好厉害!” “不如现在就开始特训!” “那……好!”吉小祥抿着嘴鼓足勇气道,“我努力跟下一个和我打招呼的人对视!” 可她这话还没说完,便听咔地一声,叶浅这边的车门被猝不及防拉开了。 一个方寸头青年俯身而来,在叶浅和吉小祥惊愕的目光中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他们问道:“你们……难道也是来报到的尖兵?” 瞬间,吉小祥埋回了头。 别说对视,单是被这目光看着,她就已经浑身起疙瘩了。 “怎么?吓到了?”方寸头见状张嘴一笑,转而与叶浅道,“她这样子不像能当上尖兵的人吧,是你妹妹么?来送你的?” 叶浅面色一沉,只侧身挡在吉小祥跟前,与方寸头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要下车。 “嗯?”寸头男又是一乐,却也让出了身位,亲手拉开了车门,“又是带妹又是摆谱,兄弟你什么来路啊?” 叶浅还未及应答,便听他后方传来了一个清脆细厉的女声。 “这不是很明显,他们只能是北屿中学的x和z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