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妹的话像在雏菊的心里种下的一株毒草,随着雏菊的一天天长大,那颗毒草在她的心中开花结果,最终化作了她不断前行的一枚催化剂。 在每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总会有那么一件事,像个晴天霹雳,在你的头顶上方突然地炸开一个大窟窿,让你不得不抬起头来,去注意周围环境的变化,开始思考自己未来的人生。 最小的那个妹妹的死亡,深深刺痛了雏菊。她第一次知道人是会死的,哪怕她曾经那么用心地照顾她,爱她,在她喂她饭时,她那样甜甜地对着她笑。她还是被埋在了堤坝上,与大坝上的青蛙、小鱼成了朋友。就因为没有钱看病,她永远失去了她。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那段时间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死亡,而且死亡的发生是那么突然。刚刚还好好的孩子,一瞬间便没有了呼吸。妹妹刚去世的头几日,她直直地望着妹妹睡过的小床发呆,不眠不休地盯着那个小床,似乎在等着妹妹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向她张开两只小手,等着她去拥抱她。 没过几天她病倒了,躺在床上咳嗽不止。刚刚失去一个孩子的老张夫妇,看着病床上的女儿,立即用从邻居家里借来的一辆自行车,将家里仅有的一袋大米托到街上换来一些零钱。第二天一早,雏菊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面,去镇上看病。她感到脑袋很沉,像是顶着个大称坨,昏昏沉沉地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忽然雏菊觉得自行车停下来,她以为到了,抬头一看,原来是爸爸在路上遇到一位熟人,那是位干瘦的像一棵枯树的老太太,站在路边,正和爸爸讲着话。那位老太太的问话立即引起了雏菊的警觉: “你有几个孩子?” 老太太腰上围了块深蓝色破布当围裙,她看了一眼自行车后座上的雏菊问道。 “原来有五个,前几天刚丢了一个,现在还剩四个。” 老张答道。 “哦!” 老太太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 在当时的乡下,人们都知道”丢”了一个孩子的意思是什么。可是这丝毫没有引起眼前老太太的任何反应,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像听说家里死了一条小猫小狗那样,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很让雏菊吃了一惊。可是她接下来的话更令雏菊大吃一惊: “你有几个男孩?” 老太太问道。 “四个全是丫头,没有男孩。” 爸爸答道。 “家里有四个丫头?这么多丫头生病了还给她治吗?” 老太太的话令自行车后座上的雏菊双肩一颤。 “是啊,她病了几天了,我带她去镇上看看。” 爸爸答道。 “在过去我们一见生了丫头,转手就丢进尿盆里淹死了。门前的粪堆里,屋后的厕所里,时常都有女婴的死尸。没想到现在的丫头生病了还要去治,世道真是变了…….“ 爸爸听到这,慌忙用手捂住后座上雏菊的耳朵,但却没有捂住这个敏感的姑娘对死亡的恐惧和好奇。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们对女孩子的命是这般的蔑视和冷酷,她能够活到现在是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此时坐在后面的雏菊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发闷,她用手按住胸口,猛烈地咳嗽着。此刻,她感到呼吸十分困难,每喘上一口气都非常费劲。她忽然想到:我会不会像妹妹一样地死去?如果我死了,会不会也像妹妹一样,随便在路边找一个泥坑埋了,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带着妹妹们到处玩耍……. 她突然害怕自己就这样死去,为了逃开死亡,她催促在前面骑自行车的爸爸快点骑,赶快带她去镇上看病。唯恐自己一口气喘不上来而死去。她不再讲话,用尽全力地呼吸。于是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头脑越来越清醒。她突然发现四周的景物比以前看的清楚多了。 雏菊在这种极为不平衡的环境中一天天长大。虽然日子过的清苦,好在老来得子的老张是个对孩子还是百般疼爱。一有什么吃的,马上分给几个孩子。 一天早上,老张起床之后坐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粥,一口也没动。他说他感到身体不舒服,今天不想下地干活。雏菊当时正在给妹妹们收拾书包,准备出门上学。在出门的时候,她听见爸爸的嗓子哑的厉害,几乎发不出声音。 “爸爸,你的嗓子怎么啦?” 走到院子里,雏菊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爸爸问道。 “没事,可能是说话说多了,嗓子有点哑,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老张借助手势,费力地说道。 本想提醒爸爸去医院看看,可是一看时间不早了,雏菊慌忙领着两个妹妹上学去了。家里的床上还有一个哭闹着要妈妈给她穿衣服的小妹妹。大家谁也没在意老张的情况。他坐了一会儿,想着地里还有些活儿没干完,便强撑着去了地里。不一会儿,秀秀背着孩子也到了地里,她把孩子放在地头上,跟着丈夫的后面干活。很快到了晌午,老张见天不早了,一会儿几个孩子放学回来要吃饭,就催促着秀秀带着小女儿回去烧饭,自己在地里再干一会儿。 秀秀只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背着孩子回家了。 雏菊后来听妈妈说那天的天气出奇地闷热,她在厨房里忙的时候,总觉得心里闷得发慌,身上汗流不止。一抬头,突然看见老张站在门口。 “你回来了?饭还有一会儿,你先去廊檐下歇息,等孩子们到家我们就开饭。” 秀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说道。老张没有回答,还是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秀秀感到很奇怪,突然想到早上听老张说他不舒服,便问了一句: “你现在好点了吗?” 还是没有听见回答,这时只听见在院子里玩耍的四女儿平平突然”哇”一声哭起来,像是被什么吓着一样。秀秀快步走出厨房,看见平平哭着向她扑过来。她来到院子里,这才发现老张根本没有回来,刚才站在门口的老张不见了。院子里除了平平,一个人也没有。秀秀不觉一惊,她刚才明明看见老张站在那里,怎么眨眼间就不见了?难道刚才她看见的是鬼魂?秀秀的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见她抱起孩子就向村外的地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