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三十年前师教徒，三十年后徒救师　　 徐光启并没有觉得自己学生的话有什么不妥，反而让他沉思起来。　　 这是在他所有的人生经历中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虽然入西教三十多年，但“道德文章”四个字是深入到骨髓里的东西。　　 所以他本能的有些排斥对方的说法，但同时撇见那写满罪恶的本子，让他变得冷静。　　 他不由自主的拿起了，自己学生送给他的那本很薄的册子。　　 这次他不再犹豫直接打开，看见第一页上面写着的寥寥几行字：“大道唯一，归一即为‘道’！归一则为万世法、万事法！　　 以唯一论对错、善恶，可昭日月，定乾坤！”　　 接着就是第二页、第三页……　　 册子很薄，字体很怪，但阅读起来毫不费力。　　 片刻之后，徐光启抬起头，疑惑道：“就这么简单？”　　 “嗯！”孙元化认真的点点头，“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只要让善恶有报，天下自然太平。一直以来我们缺少的是分辨善恶、对错的方法。就像今日之孔家，以圣脉、气运等风水之说来愚民，掩盖恶行；昔日之儒家，用治天下之名驱使百姓，生杀予夺。说到底，这都是颠倒黑白混淆善恶的手段罢了。佛家的极乐，西教的天堂不外如是！而今此书之中教的就是辨善恶、断是非的方法。”　　 徐光启的眉头紧皱，若有所思道：“我看书上说的是，天下所有的一切只会有一个结论。我看也未必吧，总应该有例外才是。”　　 对于这个问题，孙元化早有预料，笑道：“其实不仅是您，我们这里也有许多人有此疑问，你猜萧总管是如何回答的？”　　 “哦？他是如何说的？”徐光启好奇起来。　　 孙元化也不卖关子，回忆起萧总管当初说的话，答道：“他当时说，很简单，只要有人能找到一个例外，就可以直接证明他错了。而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找到。”　　 真的找不到吗？徐光启不这么觉得，于是他开始寻找起来。　　 看到自己老师的模样，孙元化心中一叹，和自己这些人当初的心思一样，不过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片刻之后，徐光启目光炯炯说道：“初阳！你可记得《几何原本》里有些问题的答案可以有多种解法，这不就不是唯一的？”　　 听到徐光启的话，孙元化就知道自己老师误会了，于是解释道：“唯一是结论不是定论，算术与几何到底有几种解法的结论是唯一的。一件事情的唯一结论必然能解释得了与此事相关所有的疑惑。就像一件案子定案的时候，只要最后的结论，回答不了所有人的疑问，就说明这个案子的结论有问题。那就需要再审再查！”　　 此时的徐光启已经习惯，自己这个学生时不时的，会说出一两个让他感到生僻的词汇。　　 其中的意思也不难理解，这时他真正明白了这个唯一到底是指什么。　　 不过刚刚对方说起断案，他又有了新的疑惑，道：“可是有的案子无论再查，也查不到任何线索，这时候怎么办？”　　 听到自己老师说起这个，孙元化顿时激动起来，说道：“这就是唯一论的另一个妙用，比如这个审案，虽然避免不了遇到查无可查的情况，这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可以运用唯一论，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们查不出来，是侦查过程中的错误行为，还是我们的侦查手段有问题。因此每一次查无可查，都可以提升我们的查案水平。不只是查案，这天下所有的事情都会因此不断的提升改进！”　　 听孙元化提到提升和改进，徐光启忽然间理解了这里面蕴含的强大力量，或许没有多少人比他更能体会到这件事的意义所在。　　 他自己的《农政全书》本身就是这样的存在。　　 然而他大半辈子都被困在这些事上，比如经他改进后的蕃薯可以在北方种植，它明明可以解决大部分人的温饱问题，但始终推广不下去。比如火器，到最后他以火器装备大明的愿望落空了。　　 但只要把这些事情全部带入到唯一论当中，几乎就可以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徐光启的心情大好，然后看着孙元化笑道：“如此一来，你们就不担心我将此书传出去？”　　 孙元化却毫不在意的说道：“无妨，哪怕被皇帝知道了，也是无济于事。”　　 徐光启也是在试探墨家在这方面有没有忌讳。　　 两个人在相互印证各自的道路，和当年徐光启将孙元化接引入西教的情形相似。这次孙元化也把自己的心得感悟说给徐光启听。　　 接下来才是两个人久别重逢之后的叙旧。　　 转眼间到了第二天，徐光启一大早就向萧云辞行。　　 萧云表示没想到对方才来了一天就要回去。　　 难道两个人闹什么矛盾了。　　 不过萧云没有多管闲事，直接派人将徐光启护送出了曲阜。　　 最后孙元化也返回了泗水县。　　 徐光启离开曲阜之后，在心态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然后以实际行动支持墨家，不过这是后话。　　 ……　　 说来也是讽刺，现在已经围城九天了，不见一支救援的兵马，却在曲阜周围出现了很多“仁人义士”。　　 都是受士大夫宣传的影响，想要独闯曲阜救出孔家的书呆子。　　 萧云也没有惯着，全部留了下来。　　 这些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正好需要锻炼一下，而萧云这边的基地建设也总是需要人。　　 既然打算将反儒进行到底，那就没有一丁点回旋的余地。　　 好在看起来曲阜里面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今天到城墙上的人又多了不少。　　 孔家也从来不是一个，团结一致对外的整体。　　 在曲阜城中，除了衍圣公的孔府之外，还有其他庶出子弟的府邸。　　 高高在上的衍圣公，就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平日里也只是维持表面的平和，事实上各府之间的争斗一点也不亚于宫斗。　　 因为弄死衍圣公的后人，其他各府的子孙就有可能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