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饭搭子
陆峥选好书册从楼上下来,发现李修然看初微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陆峥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在柜台付款打包完成之后,转身对着初微问道,“母亲想去哪里逛逛?” 初微怔了一下。 在家和平常相处的时候,陆峥都直接用第二人称称呼她,没想到这会儿当着外人的面竟然直呼“母亲”。 初微闷了这些时日,的确也想出去逛街,尤其想要逛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原本逛街就是一个放松身心的活动,带着陆峥这样自带男主气场的男生逛街多少有些压力。 初微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婉拒道:“出来时间也不短了,不如就先回去吧。” 等她日后养好了身体再大方出来逛街也不迟。 == 初微回去之后见时间还早,又歇了个午觉,等再睁开眼睛已是日头偏西。 素月看主子醒了,上前服侍初微起床,并小声报道,“钟嬷嬷来了。” 自家姑娘生辰宴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两人心里都不痛快,脸上也难免带了出来,年纪更小的绯月尤其明显。 而在这个书中所处的古代世界里,大多数人会把下人的态度当做主人的态度,甚至是主子授意而表现出来的态度。 老夫人在这内宅当中有绝对权威,得罪了她身边的嬷嬷对素月绯月这样的年轻婢女而言绝非好事,甚至就连府中舆论也不会偏向她们这边。 初微轻轻捏了捏绯月的脸颊,“不是说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吗?别不高兴了,帮我更衣见客吧。” 初微简单挽了头发,披了件外衫出来,对着坐在那里等待的钟嬷嬷问道:“都这个时辰了,嬷嬷怎么来了?” 钟嬷嬷听得初微声音,立时站起身来回话:“夫人这次生辰虽然不是整寿,但也是来到陆家的第一个生辰,老夫人昨儿就特意命奴婢开了库房,找出了这柄如意出来。” 她边说边边将桌上最显眼处的红木匣子打开:“这还是从前老爷在京中时置办的物件,七宝斋里手艺精湛的师傅拿上好的和田玉雕制而成,用来安枕最好。” “余下这几样是大夫人、二姑娘和两位姨娘送来的礼,也一并带来了。” 说罢,钟嬷嬷又打开盒子给初微一一做了展示。 初微微笑点头:“多谢老夫人,嫂嫂她们也有心了。” 钟嬷嬷又小心地看了一眼初微,见她面色如常,不见有什么脸色,原本提着的心又放松了几分下来。 “原本老夫人是想着要给夫人好好做生日的,再不成想周家夫人昨儿得了诰命。咱们跟周家原就是世交,家中大公子又在周家学堂念书,少不得是要过去贺喜的。老夫人原以为贺喜过后就能回府,谁知周家老夫人又了留饭,误了夫人的生辰……老夫人心中也过意不去,特让奴婢过来将前因后果告知于您。” 陆老夫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封建大家长,尤其这些年儿子儿媳过逝之后,她一手掌控家中大小事务,积威甚重,不可能跟一个小辈低头赔不是,钟嬷嬷这样过来解释几句,把事情给圆过去,就算是致歉了。 初微穿越过来也有段时间了,更兼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大致也了解。 像周家夫人得了诰命这样的情况,可以去亲自道贺也可以派人只送贺礼,可以选择带她同去也可以选择不带,主家留饭可以留也可以不留……尤其在这个时候,青州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道贺,不止单单对着陆家一家,如果老夫人说家中有事要走,周家绝不会不悦,也不会强留。 说到底还是觉得林家是小门小户,对她这个无奈娶进来的孙媳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权衡利弊之下一步步选择,才会有这样的最终结果。 钟嬷嬷今日一直赔笑,态度也比之前更是谦逊几分,大概也是怕她生气。 初微心中倒是没什么波澜。 她早早就存了要走的心思,也没把他们真心当什么家人,甚至不是钟嬷嬷提醒,她都忘记了今日是生辰,更没想做什么大肆庆祝,所以不曾失望什么。 这会儿有精力跟他们置气,还不如把今日买来的律法书目多看看,研究一下老夫人送的礼物算不算私产,和离之后能不能带走更实在一些。 想到这里,初微对着钟嬷嬷笑笑:“这些突发事件,谁都不能提前预知……老夫人想给我做生日的心,我都是知道的。” 钟嬷嬷点了点头,又陪初微闲聊几句后,回宁寿堂跟老夫人复命。 老夫人这会儿刚刚礼佛完毕,看到钟嬷嬷回来便对她问道:“如何?” 钟嬷嬷道,“奴婢瞧着倒是个心宽的,送去的礼物都笑着接了,还说您给她庆生的心,她都是知道的,这样的插曲让您别放在心上。” 赵嬷嬷还记着陆今安给林家送的三万两银子,一听这话撇嘴道,“一家米养不出两样人,林家又是那样的人家,从小耳濡目染,怎就会是个不计较的?” 钟嬷嬷也知道她和大夫人走得近,在老夫人跟前对着二夫人没什么好话,也皮笑肉不笑道,“这还真瞧不出来。” 和初微相处了这些日子,陆老夫人对这个孙媳的性子多少有了一些了解。 林氏看着有些温吞,凡事不往心里搁,要么是真的心宽通透,要么就是自幼在家不受重视,不争惯了,没什么掐尖要强的心性。 不论如何都是好事。 大郎媳妇王氏是个争强好胜的,若是再来个事事要强的弟妹反而不妥,如此一来,妯娌两个才能好好相处。 生辰宴的插曲过去之后,老夫人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府上不日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初微也终于知道古代女子为什么总需要做针线打叶子牌消磨时间,在这个没有电子通讯工具的现代,日日宅在家中实打实的无趣,不出门不聚会的时候,总要找点事情来做。 还好那次跟着陆峥出门,买了好些话本回来。 初微的阅读习惯原和古人不同,努力适应了几日便没了障碍,也作为了一个不错的消遣。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也是降温之后难得的暖和天气。 初微午睡醒来出门散心,正巧遇到了从宜秋院出来的常姨娘。 初微来到陆家后,也见过了常姨娘几次,每次见面她都穿得不是一般的素净,连裙袄的镶边和香囊等装饰都没有任何鲜亮的颜色,似乎还在孝期一般。 初微和常姨娘没什么话说,打过招呼之后就准备离开,哪知对方却跟上来。 “二姑娘打络子的手艺一向不错,老夫人和各家夫人见了都是夸的。前几日二姑娘新打了几条,看着极好,想要给夫人送去,又怕夫人打扰夫人静养……” 她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音,显然是在等着对方接话。 “这有什么打扰的?”初微也是这会儿才想起来,二姑娘陆琳琅正是常姨娘所生,随之客气道,“我正好闷在房中也无聊,如若妹妹不嫌,就过去找我说话。” “夫人说哪里话?”常姨娘笑道,“二姑娘最是向着夫人,平日极少在长辈面前主动说话,夫人生辰那日却在长辈面前力争,要带您一同去周家道贺呢。” 初微记得陆小妹在原文当中也是一个背景板样的人物,男主腼腆文静的庶出姑姑,论戏份远不如嫁往京城的陆大姑娘陆清沅更多一些。 再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节。 常姨娘见初微没说话,先自顾自开口埋怨自己道:“瞧我,事情都过去多久了,又说这个。既然二夫人身子好些了,我就告诉琳琅,让她得空去夫人房中坐坐,陪夫人说说话。” **** 宜秋院内,陆琳琅有些好奇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常姨娘,“姨娘可是落下了什么,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 常姨娘问道:“前儿让你给二夫人打的络子打好了么?” “都打好了。” “那就好。”常姨娘道,“我都跟二夫人说好了,她也说在家长日无聊,想找个人说话作伴,你明儿得闲就把那络子给她送去。” 一旁侍女芍药有些奇道:“老夫人似乎也不喜欢二夫人呢,瞧着对她一直淡淡的,姨娘为何还让姑娘去巴结她?” 常姨娘瞥了芍药一眼:“你懂什么?” 那位毕竟是家中二郎的媳妇,三品朝廷命官的夫人,地位和名分都在那里摆着。这会儿让陆琳琅去做感情投资,费的也不过几根络子,日后有了好处,自然少不了这个妹妹。 就算日后二夫人出了什么事,为夫君和太夫人所厌弃,陆琳琅早已嫁了人远离了家中是非,也可全身而退。 陆琳琅家中父亲早逝,嫡母病弱,祖母为人严肃,要求颇多,生母常姨娘怕碍着夫人的眼,也不敢跟她过分亲近……渐渐的就养成了这样内向安静的性格。 而初微前世的父亲在政府工作,她在市府家属院中长大,因为自幼性格开朗又情商在线,自小就是大院孩子们玩耍时的领军人物。 从孩提时代起,初微对于陆琳琅这样性格的女生总会多加照顾,感情也会不自觉地有所倾斜,这一世亦是如此。 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两人聊过几次之后就熟稔了起来。 陆琳琅看她闲来无事总喜欢捧着一卷书看,就道自己从前也买了好些闲书,其中有几本是周家姑娘重点推荐,从京中带回来分给小姐妹的,也一并拿来给初微。 初微也笑着道了声“好”,又问道:“这个周家姑娘可是前些日子母亲得了诰命的那个?” “是她。”陆琳琅道,“听说是周大人这几年官运亨通,又在年初的河患治理时立了功劳,圣上感念周大人忠心,将周夫人原本的五品诰命升格为了三品诰命。” 说到这里,陆琳琅冲着初微温婉地笑笑:“我虽只上过几天闺学,没多少见识,但也能看得出二哥和峥哥儿都是有能耐的,日后定然也会给嫂嫂挣个诰命回来。” 听说诰命夫人不光说起来好听,五品以上的诰命夫人还有俸禄拿,也是实打实的实惠。 名誉什么的倒还罢了,每月都能拿俸禄这事让初微听得有些眼热,但还是摆手道:“个人有个人的命,命里没有便也无法。” 等陆今安和陆峥攒够了贡献挣来了诰命,她大概跟陆家都没什么关联了。 命里没有的,羡慕也没用了。 == 一场秋雨一场寒,两场秋雨过后,天气也骤然冷了下来。 初微在陆家众人眼中依然是从前的病弱人设,老夫人每次请了医馆大夫日常请脉,都会让人顺便过来给她看看。 也不知是不是大夫开的调理药物起了作用,初微从穿越以来胃口就一直不好,近来竟然意外好了一些,夜宵也叫的比从前勤快了好些。 这晚过了戌时三刻,初微感觉肚子有一些饿,便让绯月去厨房安排点夜宵。 “用砂锅炖个海鲜粥,煮的时候搁点咸鸭蛋进去,吃着味道更好也不单调,还有昨天送来的那几样酱菜我都吃着不错,一样配一点送过来就成。” “姑娘就要这些?”绯月道,“既然都开一回火了,不如再添点儿吧,好歹弄个热菜不是?” 大晚上的吃太多难免有些负罪感,但这会儿初微也是真的饿了,听了这话斟酌道:“那就……再加个芋头蒸排骨??” 绯月一一记了下来,带着芬儿一起去厨房叫膳。 柳嫂子一向是麻利人儿,不一会儿就把初微要的几样饭菜准备齐了。 看到初微点了这道芋头蒸排骨,觉得她可能是想吃肉了,又用余下的排骨做了一道酸甜开胃的糖醋小排,让芬儿给初微一并带过去。 初微的晚膳刚刚上桌,就见得周嬷嬷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初微有些奇怪:“嬷嬷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这个时辰过来,委实叨扰夫人了。”周嬷嬷冲着初微行了个礼,“只是有件事需得求夫人点头应允,老奴也不得不过来打扰您了。” 初微点头:“嬷嬷但说无妨。” “大公子这几日有些脾胃不和,今日一整天都未曾进膳。只是厨房那边和宁寿堂离得近,都这个时辰了,不好再去叫人开火,惊动了老夫人反而不好,所以想请正院小厨房开火给公子熬点米粥,还望夫人允准。” 陆老夫人年纪大了,极少用宵夜,厨房那边一般过了戌时就早早歇了。老夫人骨子里不喜欢这个孩子,厨房的人也难免看人下菜碟,今晚大动干戈给陆峥熬粥做宵夜,明日不定就会传出什么话来,惹得老夫人不快,所以周嬷嬷才想了这个法子出来。 初微了然。 周嬷嬷在府中所作所为大都是按着陆今安意愿来的,说是陆今安的行为执行人也不为过,她对陆峥虽然表面上淡淡的,实则不是一般的上心。 看来陆今安的确跟书里一样,很是看重这个孩子。 如今的陆今安之于初微就身份而言是金主,就感情而言是路人。初微对于陆今安的偏好倒是不怎么在意,她更关注的是陆峥的身体。 依着陆家的规矩,晚辈都是在给老夫人请安之后,一起在宁寿堂用膳的。 但是陆峥出门早,等不及大家一起用膳后再去学堂,一般都是给老夫人请安后,再飞速退会自己房间,匆匆吃过早餐去学堂念书。 陆峥上学一般走正门,而老夫人的院子在西北,他的院子在东北,要绕过好大一段路才能回去。 老夫人对这个孙儿不上心,府里下人也轻慢,陆峥早膳用得这样匆忙,吃不好也是常有的事。 小说男主的胃病是常见病,陆峥也不例外,后来还有胃病犯了之后小师妹送饭的相应情节。 初微前世也曾因为高中学习时吃饭不规律,得过胃病。 这些病也只有本人得了以后,才知道有多么难受。 陆峥如今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放在现代就是小学三年级的年纪。 初微穿越之前,侄儿和陆峥一般大,为了让他吃好喝好不掉链子,每次早餐都是一家人围着吃饭,讲究营养讲究搭配一周花样不重样。 初微和哥嫂关系很好,以前每次放假经常担任“德华”的角色,小侄儿也是从小叫着“小姑姑”长大的,而陆铮和小侄儿有着七分相像的五官,初微每次看到他都不免代入自己的亲侄儿,长辈滤镜深厚。 从在宁寿堂见他第一面时,初微就知道陆峥很瘦,衣服穿在身上有些打晃。当时在他上前拜见母亲的时候,她起身扶他一把,身上一摸都是骨头。 “正好方才叫了宵夜。”初微指了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砂锅海鲜粥,“请大公子过来一起用膳吧。” **** 这是初微和陆峥第二次在一起吃饭。 第一次是初微生辰宴被人放鸽子,第二次就是陆峥胃疼需要喝粥养胃。 这么看来,颇有几分难姐难弟的感觉。 这并不是陆峥第一次到正院来,但看得出还是有些拘束。 但到底是长身体正能吃的年纪,又饿了这么整整一天,陆峥用起膳来也毫不含糊,干掉一碗海鲜粥和两碟酱菜后,又吃了大半盘的蒸排骨,最后更是连糖醋小排里的山楂都吃了个七七八八,把周嬷嬷眼睛都快看直了。 一口气风卷残云吃了这么多,陆峥也有些不太好意思,饭后喝陈皮苍术水消食时,又回到了方才高冷拘谨的样子。 初微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好一会儿才回神,对着陆峥问道,“你每日去老夫人那里请安后再折回房中用膳,时间真能赶得过来?” 陆峥“嗯”了一声:“来得及。” “那哪儿来得及?”周嬷嬷有些心疼的打断道,“我也是今儿问了轻尘才知道,厨房那边为着图省事,早膳大都准备些饽饽糕饼送过来,粥类也不过就是些简单的白米清粥而已,等请安回去八成都是凉的。早上跑这么一路回去,再用些凉的饭菜,脾胃可不就出问题么?” “嬷嬷说的是,我方才也在考虑这事。”初微应道,“安不能不请,学也不能不上,但这么下去的确不是个办法。正院离东门更近,早上又有小厨房送膳,不如以后峥儿就来正院用早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