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马皇后继续道: “得到利益的人,不是理政要用的人。” “但理政要用的人,又得不到利益的人。” “于是不再有人从事农业,不再有人从军征战。” “相反,耕种伪善却十分盛行,这样就必然要面临衰退。” “这其实也是宋朝的问题。” “以及大明将来要面临的问题。” “重八,你懂我的意思吗?” 对于马皇后突如其来的问话,朱元璋顿感肩上的胆子重了不少,怅然道: “妹子良苦用心,咱又岂会不懂啊。” “林先生之前也讲过,历史向前的车轮,无非轮回的过程。” “若不是跳不出轮子的框架,大明迟早也得步入后尘。” “若非如此,咱还至于这般焦虑吗?” 马皇后闻言微微摇头,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你纠结也没用,反倒会画蛇添足,不如一切顺其自然,把期望放低,兴许有意外收获。” “治国不在于对么智慧的言语,如果臣民理解不了制定的礼法,那么自然也难以遵守,这是一件很现实的事。” “其实这些话,不该我一个妇道人家说,但我希望你们爷俩能明白其中道理。” “起码别再给林先生添堵了。” 接过太子敬来的茶,马皇后淡淡呷了一口,蓦然道: “连糟糠都吃不上的人,不会追求精美的饭菜,连粗布都穿不上的人,也不会想那些华美的服饰。” “所以,不采用普通人都明白的道理,反而去看那些聪明人都难以理解的说教,就只能带来适得其反的效果。” “对于百姓来说,没有钱财可以利用,没有权势可以威胁,只能被迫提倡诚实。” “但皇帝则截然不同。” “皇帝可以利用权术赏罚分明,又何必去寻求绝对的忠诚?” “再说现如今就没几个忠义之士,但治国所需的官吏却多如牛毛。” “圣人治不了天下的道理,就连老二都明白,你为何偏不懂啊?” 望向愕然的朱元璋,马皇后又道: “林先生之所以大讲权利,不正是为了扭转你错误的观念,想要重新把你引回正确的道路上?” “然而你可倒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又开始犯老毛病了。” “合着,人家讲了那么多,都成对牛弹琴了。” “别说先生烦了,我也已经烦了。” 话落。 鸦雀无声。 一旁,太子朱标艰难的咽了口水,望向娘亲的眼神更是充满了不可思议。 真是神了。 娘亲训斥父亲的口吻言辞,都是和林先生一模一样。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然而马皇后接下来的话,却让太子爷直接惊掉了下巴。 “不是…妹子?” 朱元璋越听越不对劲,满眼疑惑的看向夫人。 “你去林先生那里了?” “今天这是咋回事?” “你怎么跟林先生说的话一模一样啊?” 面对老朱的浑然不解,马皇后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轻描淡写的把话题拉回到了现实。 “因为我听懂了。” “你没听懂。” “真是枉费林先生在你身上花的心血。” 朱元璋:“???” 不等他追问,马皇后直接道: “别废话,接着往下讲。” “皇帝喜欢张口仁义,说话好听的人,那整个朝廷都会花言巧语,说几句空话就能讨好君主,谁还会去办一件事?” “这也是大明目前存在的问题。” “李善长也好,胡惟庸也罢,包括刘伯温这等重臣,谁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说话比唱歌好好听,句句都是自戳人心。” “上梁不正下梁歪,百官相继效仿,朝廷的风气还能好?” 听闻此言。 一旁,始终没敢插言的朱标点了点头,十分认可娘亲的观点。 对于朝廷里那些只知道阿谀奉承的大臣,他的内心只有厌恶和反感,然而皇帝却乐在其中。 倒不是任人唯亲偏听偏信,而是享受和百官博弈的乐趣。 真不知有啥好玩的。 “母后所言极是。” “就如大秦后期的乱象,家家户户都有商君的法典,可国家却越来越穷,原因就是都在空谈耕作,不再去从事辛苦的务农。” “家家户户都有孙子兵法,可兵力却越来越弱,原因就是都在空谈兵法,不再去参加搏命的征战。” “诚如林先生所讲,圣明之君善于使用百姓的力量,从来不听信那些高谈阔论,奖赏人们的功劳,禁止那些无用的言行。” “这样一来,老百姓才有归属感,才会为国家出力。” 听闻朱标一番犀利的点评,朱元璋一双牛眼瞪得犹如铜铃,差点被噎到一口气没提上来。 哪知小兔崽子还能临阵反戈,朝廷老子身后是哪个补了一刀。 “老大说得对。” 马皇后忍俊不禁道。 “你看看你,再看看老大,还敢说自己不糊涂?” “孩子都比你明白了,你孩子死胡同打转。” “丢不丢人?” 朱元璋:“…” 只见他面皮抽了抽,脸上溢满了生无可恋,脑瓜子更是嗡嗡的,莫名有种被算计的错觉。 这位娘俩和林先生,不会是串通好的吧? 合起伙来把咱安排了? “如果耕种能带来富足,那就算再辛苦也有人去干,如果从军能带来显贵,那就算再危险也不缺少士卒。” 顿了顿,马皇后收回目光,继续道: “可如今却又一百人空谈,只有伊人在田地耕种,一百人指导一个人作战。”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更无先王之语。” “这便是法家的核心所在,并且千年前就给出了预言。” “而你再看看自己?” 马皇后摇头叹息: “之前林先生说的太对了,你现在就像一个大管家,根本没有一个皇帝的样子。 “你该撒手就得撒手,你能给儿孙解决多少麻烦,就想要后世儿孙全听你的?” “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就在朱元璋面红耳赤羞愧难当的时候,马皇后明了一口茶润润喉: “还有,林先生之前讲纵横之术时,你光听了一个热闹便完事了?那倒是要多总结一下啊!” “林先生从来不讲废话,每堂课都是环环相扣的,莫非你以为先生只是跟你在炫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