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侍应生,都是面孔英俊又会讲流利英文的意大利青年,周英华说,他是想让英国人知道,中餐绝不是廉价的下等人饮食。“我想让西方了解东方,中国菜很了不起,我要让中国菜来担当文化的使者。” 有意思的是,周英华祖籍宁波,生在上海,“Mr.Chow”的菜品却以“北京菜”为主打。 当然,是混入粤菜和江浙菜并加以改造的“北京菜”,比如切块而非片的北京烤鸭,裹着厚重酸甜汁的“虾球”,龙虾碎炒米饭或粉丝……堪称早期的“融合料理”。 “Mr.Chow”让伦敦名流和文艺人士知道吃中餐可以很高贵,与此同时,在一个平民居住的街区,有家个卖广式腊肠的小商铺也在改变伦敦。 腊肠铺的老板潘伟廉在香港时就是大厨。他的腊肠是传统地道的广东口味,很快就风靡伦敦,甚至还卖到了格拉斯哥。 对腊肠的喜爱,让英国人开始尝试煲仔饭:“你保证,这口小锅里真的没有煮过孩子?” 三年后,潘氏夫妻把腊肠铺升级成粤菜酒楼,又过了几年,潘记酒楼被授予米其林一星,许多政要名人都是酒楼常客。 复制“Mr.Chow”的成功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像潘伟廉一样开家粤菜馆并非难事。忽如一夜春风来,大大小小的粤菜馆开出了唐人街。 恰逢其时,初代华人的后裔也凭借读书和工作崛起,同手握资本的新移民一起步入主流社会。 伦敦人开始习惯粤菜、喜欢粤菜,甚至举办了“用筷子吃粤菜”的娱乐性比赛。不是所有人都负担得起“Mr.Chow”的天价账单,装潢有浓郁的中国风,相对物美价廉的粤菜馆就成了伦敦大众的时髦选择。 如秦椒工作过的满汉楼,就是那时候开店的。 “所以咯,这就是一个从无到有,先卖给自己人,再让英国人共沉沦的过程。”秦椒一挥勺,信心满满,“粤菜可以,川菜为什么不行?” “这个过程可是长达百年。”赵杰森提醒道,“恐怕连Mr.Chow也没有料到,他的北京菜餐厅最后成就了伦敦的粤菜。” “潘记酒楼只用了三年。”秦椒说道。在她微微拧起的眉心里,傅亚瑟看见了固执和自信。 赵杰森却毫不留情地要打碎她的倔强:“那是因为他卖的是广式腊肠,很幸运,英国人既喜欢香肠又喜欢甜口。粤菜清淡而口味丰腴,花式繁多,既能做成日料的清雅,又能做成法餐的华美,这些都讨英国人喜欢。” 年长的职业经理人俯瞰年轻的厨师:“如果你真的认真观察过这个城市,就会发现所有的中高档中餐厅都是这个路线。川菜?重油重辣,大量用动物内脏和边角料,甚至猪肉都是英国人憎恶的。” 他越说越尖锐,就连一向对人冷言冷语的傅亚瑟都觉得刺耳。 “伦敦唯一受欢迎的川菜就是麻婆豆腐,你也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麻婆豆腐。难道除你之外,全英国就没有一个会做正宗川菜的厨师?” 傅亚瑟下意识看向秦椒,就看见她眼睫低垂,唇角也深深朝下抿成了线。 第88章 现在是四川下午茶时间 傅亚瑟默默注视着秦椒,正在考虑要不要说点什么来打破眼下的气氛,秦椒的唇角又扬了起来。 “中国八大菜系,三十年前,粤菜在国内也坐头把交椅。现在各省餐馆占比,川菜是全国第一。想知道原因吗?” 她笑着挥了挥勺子:“快到下午茶时间了,不如就尝尝不油不辣的正宗川菜?” 赵杰森刚说了一句不必麻烦,傅亚瑟却已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他们回到小吃摊前。排队的人早就散了,艾瑞克一见秦椒就跳起来:“Chilli,都卖光了!” “正好,现在是四川下午茶时间!”秦椒从车里拖出冰袋。 “炒汤圆?我爱汤圆!”艾瑞克见状,立刻自觉地朝案板前一站,开始拍蒜切葱。 “炒汤圆?”傅亚瑟疑惑地同赵杰森对视一眼,“我知道这种中国食物,不应该用水煮吗?” 在他印象里,小时候是吃过汤圆的。很甜,很黏牙,对小男孩而言完全比不上炸薯条。 不过他不爱吃汤圆的主要原因,是母亲总爱在汤圆里包硬币,就像英国人朝圣诞布丁里塞硬币那样,谁吃到谁就拥有接下来一整年的幸运。 不管是中国传统还是英国食物,不管是什么食物,傅亚瑟都无法接受细菌和崩掉门牙的风险。 没错,他的一颗乳牙就是这样提前退休的。 母亲通常会在每个孩子碗里放四颗汤圆,每一颗都有乒乓球大。不爱吃甜食如他也必须吃完,因为四代表四季平安。 吃完四颗硕大的汤圆,还必须喝掉那一碗看起来就发黏的汤,在中国传统里这叫“原汤化原食”。 简直无稽之谈。 傅亚瑟只想说,这样做会让血糖迅速升高,对某些体质的人而言,甚至可能诱发酮症酸中毒。 糯米粉中含有较多的水溶性维生素,可保证正常的胃肠蠕动和消化腺的分泌功能。相比之下,那些流失在汤中的水溶性维生素,对肠胃蠕动和消化腺分泌的促进作用大可以忽略不计。 “我倒是知道炸汤圆。先水煮,再用蛋液裹上面包糠……”服务过多家中餐馆的赵杰森说着,忽而一顿。 正说着,两人眼看秦椒单手拎油壶,呼啦一下倒入半锅油。 “炒汤圆是传统川菜,伦敦应该是没有的。”秦椒点火炙锅,声音里透着丝自豪,“很多客人都喜欢。” 艾瑞克也自豪地一挺胸:“成本五十便士,一份能卖三英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