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妄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这样的承诺意味着什么，但是发自内心地说，她自然是不愿意加入这里的，同样的，她也不会愿意成为任何人，她不会成为任何人，只能是她自己。不管怎么说，宁妄的目的始终都是完成任务、离开医院。 　　 她从来都不喜欢食言，所以她不能应下一个她无法完成的承诺，尽管只是一时的欺骗。面对着脑中不断传来的追问，宁妄沉默了，用一片空白的大脑回应着那个声音。 　　 对方没有再说话，冰冷的手离开了宁妄的双眼，长长的叹息带着一丝失望和惋惜，混在风里，微不可闻。 　　 周遭的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和尖叫声逐渐平息，只有风声，还在耳畔不断呼啸。 　　 这时，又有人如昨天那般站了出来，她的声音听着像是来自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 　　 “我要忏悔！”她大声宣告着。 　　 不同于昨天忏悔的那位男性，女人的忏悔却是出乎意料地短，她只说了一件事，好像在她的心目中，她过去的几十年生命里，只有这件事算得上是罪恶。 　　 “我有罪，”她哭泣着，一下子跪倒在了台上，膝盖与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她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哽咽着开口说道：“我的妹妹……” 　　 女人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抽泣，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里不存在的鼻涕，然后继续说道：“我的妹妹，她比我小四岁。她在失业并且花光所有积蓄后，借住在我家客房。由于父母早逝，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也只有我，愿意收留她了。” 　　 “可是，可是……”她仿佛沉浸在难言的痛苦中，哭泣让她难以继续说下去，但很快，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再度响起：“某天我回到家，我发现，发现我的丈夫已经杀死了她。我、我当时已经失去了妹妹，我不能再失去我的丈夫了，我不能、我不能忍受举目无亲、一个人活着……所以，我没有揭发，而是帮助我的丈夫，处理了妹妹的尸体……” 　　 女人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好像忏悔本身让她感到了无与伦比的释然，她的声音慢慢变得平静：“三天后，我报案说妹妹因为不愿意出去找工作和我发生了口角，她一气之下便离家出走，从此下落不明……因此，她、我的妹妹，至今仍被定义为失踪人员……” 　　 “说完了吗？”主持祷告的护士冷冷发问：“如果你还有需要补充的，那就继续。” 　　 女人情绪平静了下来，“我说完了，没有需要补充的了。”她回应道。 　　 “你是知道的，”护士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申明：“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忏悔，今天的祷告将以你走进忏悔室作为结尾。如果你今天对你的罪恶有所隐瞒，神不会宽恕你，你将不会有机会走出忏悔室，至于你会经历什么，我不能保证，我只能告诉你，我宁可全身溃烂而死，也不愿在神面前隐瞒自己的罪恶走进忏悔室。” 　　 “没有……”女人的声音有些犹疑，但很快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没有。” 　　 宁妄听到了地下室打开的声响，紧接着，护士冷漠地宣布：“既然这样，那你该去忏悔室了，神会宣告你的结局。” 　　 风声愈加喧嚣，猛烈地撞击着能够触及的一切，古旧的金属吊灯吱呀作响，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木质地板发出爆裂声，宁妄甚至能够通过这样的声音，想象出地面上平添一道道裂纹的模样。 　　 “不！”就在地下室的门板打开的那一刻，女人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我不要下去，我不！” 　　 “你必须下去！”护士威严的低喝声穿透了风声，沉重地击打在宁妄耳膜上。 　　 台上传来了一道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抓住她。”护士威严冷漠地命令着。 　　 紧接着，几道沉重的脚步声出现在了台前。 　　 “放开我！放开！”女人似乎是被一群人牢牢抓住，押向了地下室，她徒劳地挣扎着，发出了绝望的尖叫：“让我死，让我死吧！我不要下去！” 　　 女人的尖叫坠入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被砰地关上，一切风声、哭声、喊叫，都被关在了黑暗中，销声匿迹。 　　 只剩下寂静到沉重黏滞的空气，逐渐漫上宁妄的身躯，死寂，仿佛层层上涨的海水，能将所有人溺毙。 　　 “结束了，你可以站起来了。” 　　 沉重的寂静压着宁妄的心脏，她尽可能小声地大口呼吸着，久久难以回过神来。 　　 尽管她在女人陈述罪行的时候就清楚地知道，对方隐瞒了很多，如果那位所谓的神真的能够明辨是非、审判罪恶，那她绝对不可能得到谅解。 　　 且不说女人一生中或有意或无意犯下的过错绝非一条，单说她所陈述的罪行，就已经在努力摘清自己的责任。 　　 她的丈夫不可能毫无预兆地杀死她的妹妹，他先前，定然在妻子知情甚至协助的情况之下，对她犯下罪恶。可妹妹并不愿意忍气吞声，为了避免事情败露，夫妻两人走投无路，杀死了妹妹。 　　 女人没有揭发丈夫的原因很简单，不是所谓难以忍受孤独，而是因为妹妹的死亡，也有她的手笔。 　　 她在忏悔中努力粉饰自己的罪过，或许她自欺欺人太久，致使她至今相信，自己的罪恶仅仅只是帮助丈夫掩藏罪恶。 　　 宁妄知道的，她知道，那个女人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对血脉至亲痛下杀手，就算是当场死在台上也不为过，但她经历的一切，还是让宁妄感受到了难言的心悸。 　　 到底是什么，让女人宁可当场一头撞死，也不愿走入忏悔室。 　　 还有女人坠入地下室的时候，她听见女人的尖叫快速坠入了地下室的深处，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听见女人落地的声音。 　　 忏悔室里，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那个男人心怀感激满眼虔诚地走进去，而今天的女人却如此抗拒？ 　　 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