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钰很聪明,我虽然没有明确的指出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但我相信他已经懂我的意思了。 两个人在一起,只靠一个人努力是不行的。我清楚的说出了我的想法,他有任何的苦衷,或者为难的地方,他都可以来告诉我,我会理解并且帮他解决这些问题。请他不要打着爱我的名义来伤害我。 听雪已经很老了,老到他没有力气跟我去争论当年他的做法是否正确。听到我指责他,他也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才慢悠悠的开口。 “小姑娘,人类有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初我身处迷雾之中,并不能真正的认清楚我的内心,我的情感。我自幼学道,心里想的全是如何长成为一位法术高强的道长。可在我尚且迷茫的年少时期,一只兔子精突然跳出来说喜欢我,人妖殊途,我又是除魔的道士,岂可接受她的感情?” “道观的大师父说要除掉她,起先我是同意的,可后山雪崩,她拼死来救我。我心非顽石,感念她救命之恩,于是为她求来生机。我本以为她救我一命,我跪求大师父饶恕她不死,我与她之间就会两清,自此便不再有瓜葛。可那只兔子却一次又一次的跑来接近我,不管我如何对待她,她都不曾放弃。” “我们纠缠了十三年,我赶她,骂她,打她,甚至出手伤过她。可她总会回来,最后那次,”讲到这里,听雪顿了下,才继续。 再继续时,他的声音抖着,带着压抑的难过,“我以为她还会回来,她的伤总能自愈,我以为她伤好以后,就会像以前一样来找我,那段时间我的修行遇到了瓶颈,我只是想安静一段时间而已,我没有想杀她,我没想过她会死……” 听雪停下来,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缓解情绪后,才又开口,“她死了,一开始我并没有觉得伤心,反而有种轻松的感觉,我终于可以静心修炼了,没有妖物再来烦我。可时间过去的越久,她就越发频繁的出现在我的大脑里,我开始想她,疯狂的想要见到她。大师父告诉我,我滋生出了心魔,只有战胜了心魔,我的修为才能进步,我才能完成渡劫,脱离凡胎。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苦修,曾经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心魔,摆脱了她,我忘记了她的样子。可如今我大限将至,我才猛然间醒悟过来,我的心生出的不是魔,而是爱。我爱她,却也知道我无颜再去见她,我只求临死前能再看到一次她的脸。” 听雪把目光从画卷上收回,用一双苍老无光的眼看向我,“小姑娘,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希望你能从中吸取到一些对你有用的东西。现在,我求你出手帮我。” 说着话,听雪吃力的抬起手,颤巍巍的挥动了下手臂。 一幅画卷从墙壁上飞落,轻飘飘的落在了我身前。 接着听雪看向封钰,“狐狸,劳烦你帮忙。” 封钰没说话,他手结剑指,对着我身前点了一下,一套文房四宝加上鲜红的口脂就出现在了我身前的地板上。 一切准备就绪,听雪老道士对着我抬了下手,“小姑娘,劳烦了。” 小雪在的时候,听雪只觉得小雪烦。等小雪死了,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意识到小雪的重要,他才明白过来他早就爱上了她。现实里也有很多人在失去以后才知道对方有多重要,并且听雪为了小雪放弃了成神的机会,只为再见她一面。听雪做的已经比许多人类都要好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算得上是听雪的遗愿,听完他说的这些话后,我是打算帮他的。只是…… 我看着听雪,为难的道,“道长,不是我不帮你,是我没有办法帮你,我不会画画。” 我不是照相机,不是见过小雪就可以把小雪的样貌完整的呈现出来给听雪看的。而且我又没有学过画画,画卷上的画只差五官没有画了,我怕我一动笔,不仅画不出小雪的模样,我还会把整幅画都给毁了。 听雪呼吸开始不稳,他喘息着,对我道,“小姑娘,有狐狸在,你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你拿起笔,闭上眼睛,让小雪的容貌出现在你的大脑里。快一些,我时间不多了。” 他本就佝偻的身体,此时变得更加的萎靡,仿佛只是坐着就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都能看出来他大限将至。 我不敢再耽误,抬头看了封钰一眼。封钰对着我微微颔首,示意我照听雪所说的去做。 我深吸了口气,然后拿起毛笔,闭上眼睛。按照听雪所说,我努力回想小雪的模样,她的五官在我的脑海里渐渐的清晰起来。 随着小雪五官变得清晰,我握着毛笔的手竟自己动了起来!更准确的说是手里的毛笔带着我的手动了起来。 等毛笔停下,我才敢把眼睛睁开。 地板上的画卷此时已经完成了,美人图画上了五官,正是我记忆里小雪的模样。她正站在大树下跳舞,脸上带着天真灿烂的笑。 看到小雪的容貌,听雪的身体突然猛烈的颤抖了起来,他像是想站起来,可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与其说他的腿没了力气,倒不如说他的腿就像是不存在的。这种感觉就像是听雪的身体是冰雪堆出来的,此时正从底部开始慢慢的融化。 他抖的不成样子,坐都坐不住了,老头趴在地板上,一只手努力的向前伸,想要碰到画卷。 封钰皱起眉,手一挥,画卷飘起,飞落到了听雪的身前。 听雪一把抓过画卷,小心翼翼的拥进怀里。 “我终于……终于又见到你了。小雪,我都记起来了,我记起了你的样子……” 老人的伤心与年轻人不同,年轻人不管哭的多凶,都给人一种哭过就没事了,明天会更好的感觉。可老人的伤心透出的却是无力的绝望,更容易让人心酸。 此时,我都有些同情听雪了。 如果他能早点认清自己的心,他与小雪也许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封钰把剩下的画卷全部取了下来,让我一一将它们补充完整。画完这些画,封钰没再理听雪,而是抓起我的手,拉着我离开了小屋。 走出小屋。 我侧头看向封钰,“封钰,你是不是也在为他俩可惜,他俩明明可以有另外一种结局的。” 封钰脸色并不好看,他皱着眉,低头看我,“这一切都是听雪自己的选择,他怪不得任何人。现在的果是他该承受的。” 封钰这番话未免有些太无情了。 我道,“听雪也只是没有认清自己的内心而已,当局者迷。封钰,如果是你面临选择,一个是女妖精,一个是得道成神,你会选什么?” “我选你!” 封钰看着我,深邃的黑眸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认真的说,“苏樱,不管你是正道,还是心魔,我都只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