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初,又是一年清明。 小雨纷纷,雏蕊轻摇。 尖峰学院,1号宿舍楼,3层。 一位身着白绒睡衣的长发女人,正端着金丝茶杯站在阳台小阁上,于那微寒的清风中,轻抿了一口红茶,品味起这个惬意的上午。 吸溜吸溜。 这才对味。 是的,那个优雅端庄,一切尽在掌控的地狱红茶,她又回来了! 经历过风平浪静的一周,她的心神也像惊涛过后的湖面,虽还余有一些涟漪,却已静默无声,稳得一批。 现在回想过去的种种,她也只是淡然一笑。 那时还太年轻,没经历过什么风浪,碰到那么点小事就大喊大叫。 但现在不同了,她艾可已经确信,李清明就是一只秘境蟑螂,死到谁都轮不到他,担心这种人根本就是对精神资源的浪费。 总之,不可能了,绝对不可能再失态了,现在再来什么消息都只会一笑置之。 艾可如此想着,便也放下了茶杯,优雅地侧身倒在了躺椅上,开始……玩手机。 不,不是要玩手机,而是要关注教学进度! 艾可赶紧关掉了社交软件,转而点开了尖峰学院的系统,进入辅导员页面,开始检查起自己为四人小队安排的课程与训练。 首先,她自然瞄向了最关注的吉小祥和叶浅,相较于李清明和殷璃那种桀骜难驯之辈,这两位才是最需要基础教育的。 入学两周来,艾可不仅为他们安排了循序渐进的线上基础课,还一有时间就亲自上场陪同他们进行秘境模拟,不断强化他们的战斗细节和决策思维。 从眼前的情况来看,二人也算认真,分别完成了本周教学进度的97%和96%。 只是周考核分数有些差强人意。 对此,艾可也只好无奈一叹。 她必须承认,对于这二位各自的长板和短板,她已经束手无策了。 叶浅在体术上完全就是个天才,任何战斗动作与格斗技巧一点就透,甚至都不用点,自己看看教学视频也能学個七七八八,这货的耐力更是像血牛一样深不见底,放在秘境里根本就是个干不死的主角模版,放在秘境外那也是……只能说,之前北屿中学的那位女同学,错过的太多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叶浅的决策思维和联想能力只能用灾难来形容,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一根筋,不要说应对秘境,就连完成数理化学习都困难,搞懂小人推车的相互作用力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但凡车上再加个球他瞬间就会崩溃。 而吉小祥恰恰相反,都不用去制定课程,她自己就会去闷头琢磨这些,想明白了也不说,问起来也就哼哼唧唧凑合答一下,但其实比谁都明白。 然而一旦课程涉及体术,她根本就是个小脑残疾,不要说格斗反应,跳个绳都能给自己绊倒,走这么多年路没骨折简直就是奇迹了。 这也让艾可十分怀疑,是不是她大脑太大,把小脑的能量都抢走了才会这样。 叶浅则是小脑太猛,大脑早早地停止了生长。 艾可也不止一次感叹,这对卧龙凤雏能合体就好了。 但话说回来,如果他们能在秘境中足够默契,能各自扬长避短,让吉小祥避免一切战斗,同时又不给叶浅任何动脑子的机会,这倒也算个强大的组合。 而与这二位相比,殷璃无疑令人放心许多,就像是一个班长,一个学委,一个没有短板的学霸。 艾可就此随手一划,看起了殷璃的教学进度。 不出她所料,周完成度100%,周考核分数100! 甚至连下一周都是双百,殷璃几乎要提前搞完整个四月的教学了。 毫无疑问,殷璃就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学生,总会针对短板进行自我提升,同时预约足量的秘境模拟以保持神经敏感度和综合状态。 理论学习上她更是兢兢业业的像只社畜,每天都会扫一圈最新的白皮书,并时刻关注业内研究进展。 非要挑毛病的话,这种过于规律的成长似乎对她的特点有所压制,灵感提升也会受其影响。 但哨卫本就是个力求严谨,拥有绝对纪律性的角色,就像是足球比赛中的中后卫,她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与灵巧的突破,只需要保持身体状态,并将份内的职责做到极致。 总之,艾可非常欣赏殷璃的稳定性,甚至欣赏到有些羡慕,有点想扭头骂自己家的哨卫不靠谱。 同时她也更加难以理解,为什么一个如此严谨稳健的哨卫,能做出之前险些团灭小队的事。 但无论如何,一切已然过去,只要保持与李清明之间的连接畅通,不要突然哪天互杀,艾可相信殷璃有机会成为学院排名前三的哨卫。 那么最后……李清明,过去一周什么事情都没有,你有没有按照老师的要求,好好学习呢? 艾可就此咽了口吐沫,划出了李清明的进度。 李清明 本周理论课程完成度:3% 本周线上理论考核:100分 本周体术课程完成度:7% 本周体术检测:100分 本周秘境模拟完成度:0 本周秘境模拟考核:100分 学员教学反馈:什么破课。】 咔! 艾可手一抖,捏碎了手机膜。 逃课就逃课…… 为什么偏偏考试还拿了满分! 这岂不是显得老师很没用? 他们班主任究竟是怎么忍受这种人三年的! 但现在不同了,你艾可老师也没那么好脾气。 艾可就此撕掉手机膜,打起了李清明的视频。 然而根本拨不出去。 对方关闭了您的联系权限,留言如下: 在学习,别吵我。】 “哈?”艾可两眼一瞪,“还有脸说学习??” 紧接着,她打起了叶浅的视频。 视频很快接通,屏幕里的叶浅正挂着毛巾在健身房中蹬小车,见到艾可便是一笑:“这么急,艾老师是要夸奖我的教学进度么?” “夸你个屁!”艾可当场骂道,“不是说了少去健身房多学数理化么!” “啊,这个……”叶浅挠头道,“那天看到黎东前辈后,总觉得自己还是差点意思,想再加把劲。” “你跟他比什么!你再这么发展小脑,大脑就没空间了啊。” “是这样么?”叶浅托腮道,“课程里不是说,运动是可以促进脑健康么?” “你撒泡尿自己照照,伱差的是健康么?”艾可狠狠摇了摇头,也懒得再多骂他,转而问道,“李清明最近在搞什么?” “学……学习……”叶浅声音一颤,好像在说很可怕的事情一样悄声道,“除了吃睡一直在学习,说话都不理……太恐怖了……比视频里曾经在封闭学校高考的人还恐怖……” “啊?”艾可惊道,“在学什么?” “大概就是学院资料库里的内容吧。”叶浅喝了口水道,“学院内网有很多内部的尖兵资料,还能免费看不少期刊,他怕不是要去当研究员。” “不可能,他准是在研究什么黑道炼金术!” 艾可就此挂断了视频,转而拨给了吉小祥。 她深信,这位其实才是最懂李清明的那个,虽然总是不爱说话,看起来傻乎乎的,但其实早在暗地里洞悉了一切。 于是很快。 “啊呜啊呜……”一个嘴巴塞满东西,嚼都嚼不太动的吉小祥出现在屏幕中,背景毫无意外是在食堂。 艾可当即瞪目:“这刚10点就去吃午饭了?” 吉小祥捂着嘴使劲吞咽着说道:“早饭……还没……吃完……” “那你11点回来不是又要去吃午饭??” “所以……一般……不回!”吉小祥神气点头道。 “你……你这样还哪有状态做体术训练?” “吃饱了才有劲做!” “然后做两个仰卧起坐就又饿了?” “已经能做7个了!” “啊……算了……”艾可摆手道,“李清明最近在搞什么?” “嗯,感觉像是失恋了……”吉小祥突然一本正经地沉下脸来,“这几天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沉迷不知道什么事,大概是在排解忧伤吧。” “???你自己觉得这理由合理么?” “可就是这个感觉啊……” “算了,你也不行。” 艾可就此挂断了电话,拨通殷璃。 这一次,地点是灌木丛中,殷璃好像正躲在阴影里搞什么奇怪的事。 “有话快说。”殷璃压着嗓子警惕道,“在忙。” 艾可看了她很久,终是忍无可忍道:“你在拉屎么?” “……你怎么也这么恶心?”殷璃咬牙道,“没事挂了。” “稍等,我就是问一下李清明的状态……” “关我屁事。”殷璃说着眉色一扬,“目标出现,回头聊。” 叮。 视频挂断。 艾可原地呆了好久,也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 新海比想象中的要危险啊…… 最终,她也只好回到套房中,打开了那个琳琅满目的衣柜。 没办法了。 是你逼老师突击查房的! …… 4号宿舍楼,510。 李清明正对着三个屏幕飞速敲击着指套,不时提起电子笔在触摸板上涂涂写写,可很快又抬手一划,将草稿扔到别的屏幕里。 不得不说,他已经很久没进入过这种纯粹的学习状态了。 自从闲下来打开学院内部的资料库,他才发现自己对秘境几乎还一无所知。 虽然对学员开放的内容还很有限,但那些丰沛细致的角色信息,秘能体系,宝藏介绍已足够他目不暇接,何况还有根本看都看不完的秘境白皮书。 至于艾可安排的基础课程,纯粹是给幼儿园小孩玩的,还有那些破考核,根本不用来尖峰学院进修他也能考满分。 而比这些资料更精彩的,则是行业内的期刊论文。 与确定的课程内容相比,这里才是真正狂想的舞台,可以说是充满了奥秘,从秘境应急食品安全探究,到脱离宝具隧穿原理,从角色的数学化模型,到强度本质是量子化磁场的猜想,可谓群魔乱舞,应有尽有。 戴小芸的那篇《秘境突变机制的另一种猜想便是其中之一,只是李清明看不太懂,里面有太多数学向的内容。 于是他又开始补高等数学,可很快又在啃论文的过程中撞上了物理难点。 那就只好补物理。 时间就这么毫不知觉地过去,除了纪律性地看怀表外,李清明几乎已经忘了一切事情。 但也正因如此废寝忘食,让他得以在一周的时间内就攒出了一篇戴小芸论文的修订版,将护理中心秘境的部分内容纳入其中,并按照戴小芸的意愿,公布她最后的实验,“只有人类才能触发突变”这一结论。 这篇投稿已在昨日发出,照理来说这件事本该告一段落。 然而,学习是有惯性的,一旦上瘾就很难停下来,只要思维还在运转,知识点就会不断延伸,接着又会触及更多的知识点,犹如链式反应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也就在李清明陷入深度沉迷的时候。 “喂……”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刺进了他的耳朵。 扭头看去。 是艾可。 李清明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也不在乎。 这便继续拿起电子笔,在触摸板上演算起眼前的公式。 “半个小时……”艾可呆张着嘴道,“我站在这里半个小时了……你就没做过别的事。” “应该看过一次怀表。”李清明一边涂写一边说道。 “好像是看过一次……”艾可吞了口吐沫凑到三张屏幕前,“这些都什么鬼东西……你在装呢吧?假装很懂的样子迷惑我,让我不给你安排基础课程。” “随你。”李清明挥了挥手道,“没事就出去,空气都变蠢了。” “少来!”艾可指着屏幕骂道,“还写上论文了?跟这儿哄谁玩呢?为了逃我的课够拼的啊!” 艾可正骂着,李清明手机突然响起,她也赶紧捂嘴收声,生怕别人听到她口吐芬芳,同时她又一舔嘴唇,赶紧把耳朵贴过去窃听。 电话接通后,里面很快传来了一个男人急切的声音。 “您好,我是《秘境前哨的审稿人朱峰,请问是……李清明先生么?” “我只是代发。”李清明答道,“唯一作者是戴小芸,写得很清楚。” “是,我就是来问这件事的……据我所知,戴小芸已经在秘境牺牲了。” “并没有,具体情况我在说明里写了。” “是是,我看到了,但在人类社会法规这个角度看,我们只能视其为死亡。” “随你。” “抱歉了,我也很欣赏戴小芸的才华,这篇论文的原版就是我审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更进一步,让我更真切地看到了确立秘境突变原理的可能。” “狗尾续貂罢了。” “您太谦虚了,这次的稿件虽然有不少小错漏,但已经体现出了足够的潜力和素养,何况里面还有第一手的秘境实验结果——只有人类才能触发突变!是的,必须是人类,主宰无效,主宰也有做不到的事!直觉告诉我这个结论虽然简单,但很重要!” “不关我事,这个实验是戴小芸做的。” “是的,是的,当然,但这篇论文,我建议你还是再做丰富,单独发表,只进行原版修订实在是太浪费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愿意进行义务指导。对了,自我介绍一下……” “我看过你的成果,朱峰教授,你是这两年的学术明星。” “啊这个,走运罢了,过奖……那指导的事情?” “我愿意接受你的指导,但论文依然是戴小芸的。” “这当然可以,只是我很好奇,你就没有一点私人的目的么?现役尖兵,尤其是年轻尖兵,能在《秘境前哨发表论文是一件非常耀眼的事情,现在缺的就是又有科学素养,又有实战强度能进入顶级秘境的尖兵。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将自己的名字加上去,很多更好的机会都会向你招手。” “我不在乎这个,教授。”李清明抬头看着屏幕笑道,“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 “好吧,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了。”电话里的男人也跟着笑道,“我会尽快反馈修改意见,期待你的下一稿。” “是戴小芸的。” “行吧……也替我跟她……问个好。” “我会的。” 电话就此挂断,李清明也才望向艾可。 “你怎么还没走?” “我……我……我好像听到了‘朱峰’这个名字?”艾可咽着吐沫道,“好像是安全局秘境科学院的大佬,去年还来演讲过……” “应该是吧,怎么了?” “……失敬了!李老师,失敬失敬!”艾可当场擦了把汗,“我这就把课程全取消了,周考核也不用去了……东洲的未来就靠你了……我可不敢耽误。” “哦,记得关门。” “是是是……你忙着……” 艾可正要原路退去,却突然听到叮叮两声,她的手机,李清明的手机,和宿舍内的广播音响同时响起。 指针的声音接踵而至。 “小队,向地狱进发,秘境匹配完成。 “清理紧急程度为最高。 “请即刻完整武装,携带宝具,于11:15前,到达3号秘境准备厅。” 至此,李清明已在手机上响应了召集,广播也随之戛然而止。 随后,艾可还在思索之间,李清明便已经收了指套关了屏幕,三两步走到门前,从储物柜里拎出了一大一小两个背包,冲外努了努嘴,“发什么呆,走。” “啊?”艾可瞪目道,“这就算整装完毕,可以出发了?” “不然呢?洗澡吹头再化个妆么?”李清明背上大号的背包,又提了提小的,“我的出行准备,向来都是在上一次清理归来时完成的。” 他正说着。 咚咚咚咚。 一个蒙眼的殷璃从电梯间冲来,冲到门口才见李清明宿舍的门开着,艾可也在,赶紧问道:“洗个澡吹个头……时间够吧?” “不够,丑女人。” “够的,我加快!!!” 对面门刚关上。 咚咚咚咚。 一只矫健蹦跳的叶浅嗷嗷着出现了,也不管艾可,冲进宿舍便狂翻起来。 “完全没收拾啊!!!看到我宝具了吗?李清明!!!” 接着,又是咚,咚,咚,咚,只是这位节奏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很沉重。 只见吉小祥生无可恋地走来。 “食堂吃一半……手机就突然响了……说到‘向地狱进发’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算了,就死在这里吧。” 说完,她便又生无可恋地走进宿舍,也不知是去收拾还是上吊了。 李清明也只好舒了口气,摇头道:“我早说过让他们随时做好准备的。” “别别,这不怪他们,没人能准备到你这种程度。”艾可说着划拉起手机道,“反正也要等他们,你也去换个衣服袜子什么的,我先看看情况。” “嗯。”李清明应了一声,这便打开衣柜,取出了一套和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套装,一边换一边问道,“秘境信息?” “是个大型杀戮类秘境,地点在西南林区,强度等级为3,因为范围过大,除了你们还召集了两个半小队前去清理。至于为什么这么急,是因为……”艾可说着浅声一叫,“因为有150个环保主义者被困在里面了!” “环保主义者?”李清明惊声道,“那要认真救援了。” “啊???”艾可大受震撼,一脸茫然地看着李清明道,“是……是我听错了还是你听错了?我说的是——环,保,主,义,者,你确定你很珍爱他们的生命?” 李清明不解道:“我也是环保主义者,珍惜有相同理念的人,有什么问题么?” “这……那……”艾可大脑过载了很久后,才呆呆摇头道,“相信我,你跟他们绝对不是一回事……” “没工夫跟你探讨理念的诠释。”李清明转而问道,“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不是预计要31天才能完成匹配么?” “这个事我也没想明白……”艾可揉着下巴嘟囔道,“你们距离上个秘境才十几天,前面有的是人排队,ai匹配根本不可能轮到你们的,何况你选择的秘境偏好是‘小型规则类秘境’,而这个是‘大型杀戮类’,这根本就完全反着来了。” “除非……”李清明眯眼道。 “除非有人在微操……”艾可的神色也紧致了起来。 四目相对,一个答案已呼之欲出。 老登! 是老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