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8。 尖峰学院主教学楼,211教室。 李清明第一个入场,闲庭信步地走向了靠门的角落,像是每天清晨来到高三四班一样,放下双肩背,双手插着兜稳稳落座。 此时,再看向教室前排略显熟悉的大门,他恍然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却又难免怅然若失。 又想你了,海胆头老师。 你来当我的辅导员该多好。 如此遐思之间。 啪! “呼——哈——呼——哈——” 门口传来了拍桌巨响,以及濒死级的喘息声。 循声望去,吉小祥正趴在门口的桌上,四肢离地,呼哈狂喘,生死未卜。 殷璃则哼笑着走进教室,在她圆滚滚的后背上轻轻一拍。 “5分多钟跑完了1500米,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 吉小祥只趴桌濒死,像是一只落汤肥橘,根本说不出话。 李清明见状,第一时间便摸出巧克力棒便冲了过去,一边剥包装一边朝殷璃骂道:“有这个必要么?门口不是有自行车?” “这里是有,可进秘境以后呢?”殷璃冷笑回应,“被怪物追杀的时候,主宰也会好心给我们配自行车么?” “秘境里有我。” “怎么,你背着她?” “背。” “别吹了,你只会沉迷自己的事情然后把她甩给我,就像刚刚那样。” “刚刚有自行车。” “可秘境里没有!” “秘境里有我。我不是才说过,你什么脑子,孕激素分泌过度了?” “李清明!!我现在就杀了伱!!!” “别……求求别吵了……”吉小祥此时才终于缓回来一些,忙翻了个身大喘着气劝道: “没……没事……我……没事…… “我也没想到……能跑……这么快…… “应该是因为……那次秘境结束后……强度也升高了吧…… “安检通道里……我已经够拖后腿了的……不能一直这样…… “璃姐的训练……非常有效…… “我还顶得住!” “你确定?”李清明心疼地晃了晃手里的巧克力棒,“看到巧克力棒都没反应,这已经是病危级的状况了。” “有……有的……”吉小祥赶紧抢了过来,硬嚼了起来,可毕竟嘴干,怎么都咽不下去。 万幸的是,叶浅刚好拎着两瓶运动饮料健步而来,稳稳一跃跳进了教室。 此时的他已然换上了一身绿色的运动服,胸口正印着“东洲”两個大字。 “你怎么什么鬼衣服都有?”李清明难免又是一阵过敏,捂着鼻子便走回了靠门的角落。 “开玩笑,这是我的战衣好么?”叶浅一脸刚正地拧开了两瓶饮料,一左一右递向了吉小祥和殷璃,“看到了么,这才是东洲男人!” 殷璃抬手婉拒,接着便闷坐到了前排靠窗的位置,与李清明来了个大对角线。 吉小祥则抓来两瓶水就咣咣狂喝。 “咕咚咕咚……卧龙……你又救了我一命!” “不不不,凤雏,是你要救我一命了。”叶浅坐到吉小祥身边小声道,“这个……能不能把喵喵要到你们宿舍养?你开口的话李清明是不会拒绝的,只能靠你了。” “咕咚咕咚……不能!” “凤雏!” “咕咚咕咚……不能就是不能,璃姐会踩死喵喵的!然后彗星撞地球!” “卧槽好恐怖!” “咕咚咕咚!” 二人正说着。 哒——哒——哒—— 走廊里传来了快节奏的皮靴声。 吉小祥赶紧吞下了最后一口水,攥着最后一口巧克力棒挺身坐好。 叶浅则匆匆提了提领口,将笑容摆正,就连胸前的“东洲”也随之耀眼了起来。 李清明一如既往,插兜搭腿冷眼靠坐。 殷璃则取出了本子和笔,工工整整摆在桌上,利落得像个学霸。 哒——哒—— 脚步声在门口戛然而止。 一个甜美优雅的声音随之传来。 “提问——立刻选取一个教室里原本的东西作为武器,你的选择是?” 像是触发了反射神经一样,两位专家立刻作答—— 李清明:“电扇扇叶。” 殷璃:“敲碎玻璃。” 叶浅和吉小祥则原地愣了一下,接着赶紧四望想找个厉害的东西。 但这明显已经晚了。 嘎—— 大门被缓缓推开,那个优雅的声音也再次传来: “凭本能挣扎,再机警也是猎物。 “以智慧谋划,再迟钝也是猎手。 “而一次精准的猎杀。 “永远始于侦查。” 如此话罢,才又听到“哒——哒——”两声。 那个身着浅灰色兵团制服的女人,这才从容地走进教室,理了把侧鬓的细花辫,一脸正经地巡过四人,像个严厉的女教官一样肃然开口: “优秀的尖兵,在进入任何环境时,都会在第一时间进行勘察。” “李清明和殷璃两个勉强做到了。 “叶浅和吉小祥还差得远。 “但很可惜,没时间纠正你们的习惯了。 “距离β32103002的清理时限只剩19个小时。 “好好珍惜你们彼此还健全活着的时光吧。” 艾可话音落下的同时,手中的崭新红茶杯也轻轻放在了讲台上。 而她的脸上,更是早已挤满了深不可测的笑容。 是的,经过了一中午的情绪调整,上厕所和删帖。 那个地狱红茶,她又回来了。 艾可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四人,满满的都是老成持重。 不可能的,情绪不可能再出问题了。 上午失控的画面已经全部都删除了,全部的传播者也都已经被抹杀。 站在这里的,依然是那个艾可,那个明明温柔体贴,却又让你不得不仰望的艾可;那个明明真诚相待,却又让你感到深不可测的艾可;那个你明明爱到夜思梦想,见了面却又羞涩到不敢说一个字的艾可! 陶醉至此,艾可的目光已经定在了李清明的身上。 此时的李清明正插兜靠坐,扭头看墙,似是在故意不听讲。 看到这矫揉造作的叛逆,艾可不禁将细花辫重重地捋到了耳后,双腿毫无意识地瑟瑟一蹭。 这孩子真的就一点涵养也没有。 不过无所谓。 日子还长。 有的是功夫亲手调理你的。 放心,我已经看过你的档案,完全吃透你了。 你的每个表情我都已经熟悉,每个反应也都有了预判。 从今往后不可能再破功了,绝对不可能再因为你而…… “哧啦哧啦——” 一个塑料袋摩擦小声音打断了艾可的陶醉。 艾可用余光望去。 是吉小祥! 吉小祥正在桌子底下偷偷摆弄着一条吃到一半的巧克力棒! 看到这个,艾可原本优雅的神色难免有些绷不住了。 好啊,东边不亮西边亮是吧? 一共就4个人上课。 你还要偷吃东西? 你当我瞎子么? 还偷偷的,慢慢的,一点点的推包装…… 怕我听见? 艾可感受着吉小祥在课桌下的一系列小微操,一股解放自我的冲动已逐渐跃然脸上。 糟糕……又来了……又要上头…… 站在这里,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人的小动作…… 好想开口大骂啊……好想……要忍不住了…… 不!! 艾可狠狠地咬了口嘴唇。 不行的…… 绝对不能再破功了。 再破一次就该上瘾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忍住,就当没看见,吃个东西而已不管她…… 可就在艾可疯狂做着心理建设,试图选择宽容的时候。 却见吉小祥突然“嗖”地一下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啃了一口巧克力棒,接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抬头听讲。 “…………”艾可又强行抽了口气。 好——想——骂——她! 不!不行……忍住…… 别管她……随她吃…… 现在骂出来……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此时。 “咕咚!” 吉小祥更加过分地喝了一大口水! 终于。 这个瞬间。 艾可选择了自由。 “吉小祥!!!!”她当场一个扭身怒瞪,“还知道喝水啊?怎么没噎死你!!” “!!!”吉小祥登时一个哆嗦,低下头去。 我这么隐蔽都被发现了么…… 韩春明明从来没管过的…… 而艾可这边已如火山爆发般不可收拾,刚骂完吉小祥便又丝滑瞪向叶浅:“还有你,你傻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说出来让大家一起笑啊!” “啊,我在笑么?”叶浅忙捂住了泛红的脸。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便听后方传来了李清明的嗤声。 “军装制服裙,裸露的腿和白袜,这根本就是叶浅杀手套装了。”李清明一脸鄙夷地说道,“你该把自己捂严实些的,阿姨。” 叶浅顿时一阵面红耳赤,这种事倒也不用广播吧。 然而艾可却丝毫没有被难住。 “问你了么?”她一个狮子甩头瞪目骂道,“就你话多!喜欢接话是吧?来来来,起来讲!我让给你,你来讲!” “……”李清明顿时一个扭头,不再言语。 “说啊!刚才叫的不是挺欢的么?让你说你又不说了?” “……”李清明低头默默弄起了书包,总感觉有点委屈的样子。 料理完李清明,艾可便又转望殷璃。 殷璃也是浑身一肃,连忙坐得笔直,一副好学生要记笔记的样子,实在很难找到骂的角度。 但眼前的这位不是别人,是解放自我的艾可。 “坐那么远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啊!”她直接一挥手骂道,“过来坐中间!” 殷璃毫无脾气地拿起文具起身。 就在大家以为艾可已经雨露均沾完成释放的时候,她却突然脸一扭,一个回马枪再次杀向了李清明:“没说你就装听不到?坐那么远装烽火台呢?” “……”李清明含恨咬牙,却也只好拎包起身走向前排,嘴里不甘地哼哼道,“你再这样我就投诉你了。” “嚯嚯,来劲啦?”艾可不怒反笑,“谁先乱接的话?谁坐这么远假装听不到?你倒是问问大家,我哪句话说错了?来来,你们都说说,我哪里冤枉李清明了么?” 叶浅和吉小祥像被刀子顶着一样疯狂摇头,就连殷璃也都没敢言语。 李清明也只好暗骂一声,在前排悻悻落座。 至此,四个人已经在最前方做成一个横排,被安排得服服帖帖,大气都不敢再喘。 艾可这才满意地舒了口气,抽出平板电脑,悠悠地走向讲台,一边走还一边抱怨道: “真不是我想说你们。 “距离考核秘境的清理时限只有19个小时了,你们怎么还吃得下东西? “知道多少人等着看你们伤亡呢么? “知道多少人等着看我笑话呢么? “你们丢得起人,我可丢不起,侦猎兵团更丢不起。” 说至此,艾可“啪”地一声将平板拍在了讲台上。 “听懂了就都给我坐直了!说你呢李清明!” 蹭蹭蹭蹭。 四个人同时都坐直了一些。 看到手下的队伍如此乖巧,艾可只觉心情愈发舒畅,这便抬手在平板上一按:“指针,打开投影,展示我的资料。” 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就此亮起,一串标准的尖兵档案随之打在了教室前方的大屏上—— 艾可,女,21岁 身份:精锐尖兵机关 功绩:2098 强度:107 灵感:231 角色:向导 职阶3:名媛/绅士 秘能:隐藏 宝具:隐藏 秘境准入强度:7—9 秘境经验:4次杀戮类,21次规则类,3次扮演类,1次混乱类】 现役排名:79】 队伍排名:18】 “哇——” 叶浅和吉小祥齐齐叫出了声,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啊?”李清明竟也浅叫了一声。 见他如此,艾可心下难免一阵窃喜。 男孩子就是男孩子,再怎么矜持叛逆,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一下子就克制不住自己,全都露出来了吧? 艾可按捺着笑意,拿起茶杯,闭目轻饮一口后才说道:“对三阶向导而言,107的强度和231的灵感倒也算不上太高,你们大可不必如此惊讶。” “年龄。”李清明呆呆说道,“令人惊讶的是年龄。” “啊?” “怎么可能才21?”李清明不可思议地按着头道,“你不是学院的教员么,看起来明明31都有了。” 咔嚓! 新的茶杯又碎了。 还是艾可捏的。 “………………” 她看着真心疑惑的李清明,根本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倒是旁边的殷璃也忍不住了,拿胳膊顶了下李清明骂道:“差不多得了,师姐就是长得老成而已,别老拿这个说事。” “………………”艾可又木木地转向殷璃。 天才啊!你也是装糊涂的天才啊! 你不说话还好,都这么说了,我连骗自己的空间也都没有了啊! “喂,你们够了……”叶浅终于也忍不住了,直与二人怒目相视,“妄议别人的长相和年龄也太过分了,再说艾可老师明明看上去就是21岁的样子,真不懂你们有什么好惊讶的。” 话罢,他稳稳起身与艾可鞠躬道:“抱歉,艾可老师,我代他们道歉。” 听到叶浅的如此评价,艾可的神情终于舒缓了一些。 看来果然是李清明和殷璃夸张了,公道自在人间。 只是…… 只是…… 叶浅你鞠躬就鞠躬,一直盯着我的脚干什么。 还是说鞠躬根本就是为了看? 想至此,艾可难免又是面皮一抽,好似看到了一只年轻的中田,瞬间下头到无边。 与此同时。 嗤啦! 咕咚! 吉小祥不知死活,趁乱又来了两口! “啊…………” 伴着这一声哀叹,艾可的脑子好似也被她吃掉了,两手重重地拍在桌上,有些崩溃。 到底还是低估这几块料了。 这就是北屿中学的实力么? 他们的老师是怎么活这么久的? 换我早就把整个班都鲨了吧。 要不……还是考虑辞职吧…… 就在艾可怀疑人生的时候,李清明也才有心情审视起她的档案。 抛开她的狂躁性格不谈,入校才两年多能跻身现役前百已经算厉害的了。 综合其它数据,她的水平其实已经接近卓越尖兵了,辅导这个新兵队伍绰绰有余。 从秘境经验来看,她更是专精那种高难度的规则和扮演类秘境,对杀戮类可谓不屑一顾。 这倒也与李清明不谋而合。 杀戮类秘境虽然一时爽快,但很快就会乏味。 只靠这类秘境进行提升,即便强度和功绩上去了,脑子也只是原地踏步,甚至会变笨,变成只会依赖强度的废物,就像曾经的那些只会依赖权力,脑满肠肥又自命不凡的官员一样。 此外,由于风险稳定,杀戮类秘境自然也是抢得最凶的秘境。 规则类则要好很多,毕竟在那里暴力消灭主宰,只能拿到很少的奖励,只有满足主宰达成完美清理,才能获得超额奖励。 这明显有技术含量多了,会吓跑不少蠢家伙,这类秘境自然也更容易入手。 扮演类则是超级升级加倍版的规则类秘境,很多时候甚至是被大多数队伍绕着走的,只有足够自信的专家才有胆量出手。 所以在李清明来看,艾可的这个秘境比例非常优秀,是个值得信任的领路人。 虽然在他不长的人生中,对海胆头外的所有教师都毫无尊重可言,但那也仅仅是因为那些教师水平不足又刻板无趣罢了。 但艾可不同,她真的是个内行。 学会了她的本事再踹了她也不迟。 想至此,李清明便也勉强收回了不屑的神色,与艾可颔首道: “鉴于学院的既有规则和你明显超越我许多的经验。 “在我功绩反超你之前,会服从你的指导。 “但别再吼那么大声了,我听得到。” 讲台前的艾可恍然一滞。 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小清明。 是因为看到我准备辞职,这才本性流露了么? 就在艾可微痴之时,旁边的殷璃也跟着点了点头。 “业务能力上,我也完全认可艾可的指导。 “甚至也认可艾可有吼人的特权。 “毕竟有些人就是欠骂。” 李清明闻言只哼了一声,也懒得搭理她。 而艾可听到这话,简直顺耳的要死,恨不得当场撤了李清明钦定殷璃为队长。 还是有救的,这个小队还是有救的么!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叶浅眼见艾可浓情已动,这便柔声一笑,露出了他那副艳阳般的笑容: “学姐,如果不是完全地信任你,由衷地欣赏你,我们又怎么会坐到这里呢? “无论如何,我们的未来已经交给你了。 “是你开始的这段故事。 “也只好请你带领我们胜利了。” 啊。 好刺眼。 艾可吓得一个捂嘴。 这偶像般的光芒…… 难道这才是你的杀手锏? 难道我们最后还是低估了你? 就在艾可惊艳之时,吉小祥也将最后一口饮料痛饮而尽。 “咕咚!”她颇有气势地砸下了饮料瓶,擦了擦嘴,一副肥橘话事人之姿。 这事我定了! 她坚定的眼神如是说道。 艾可来回看着四人,似是春回大地般,她的心又复苏了,就连眼睛里也都燃起了希望。 你们四个,这不是会说人话么。 而且你们竟然比想象中的还要有东西。 李清明狂妄是没错,但他却始终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比看上去还要精致的多,并不是那种纯粹的疯子。 殷璃作风残忍不假,但这也正是坚定哨卫该有的素质,相信进入秘境的她只会变得更残忍,会以恐怖的完成度践行长官的指令。 至于叶浅,他无害的性格或许会让人感到虚伪,乃至无聊,但如果这是真的,他真的爱着世间的一切,真的会为正义献身,那便是另一层级的强大了,那件外套将非你莫属。 最后,吉小祥。 吉小祥……吉小祥…… 啊这个实在夸不动啊…… 你这巧克力棒怎么还没吃完…… 明明可以一口吃干净,你却不忍心,偏偏要一小口一小口品尝,这么嘬么一整节课么?! 啊,算了算了。 孩子活着就不容易了,快乐点吧,别跟那三位卷了。 至此,艾可终是重拾了自信,眼神中也露出了野心的光芒。 我的眼光没有错。 这个队伍上限极高,好好带是一定有机会的。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的下限也低到了坟墓里。 并不是他们不行,而是由于他们天然的本性所致,风险、挫折与外部的敌对,将永远与他们为伍。 而能保护他们的。 为他们对冲风险,治愈挫折,抵挡外部的。 只有我了。 你们将未来交给了我。 而我的未来。 不也早就押在了你们的身上! 艾可这便又擦了把嘴,微微仰头,故作冷艳地笑道: “呵,突然说这么多怪话,不肉麻么? “不过算了,我就当好意勉强接受吧。 “今后有事说事,谁都不许再说这些恶心的废话了。 “那么。 “β32103002,秘境准备。 “正式开始。”